顧湘君上車之後坐在後座,把藤編箱擱在膝蓋上,布包還攥在手裡沒有鬆開。溫阮檸從後視鏡裡看了她一眼,外祖母的目光落在車窗外掠過的蘇州街景上,表情很淡,看不出太多情緒。厲司寒沒有上車。他站在停車場入口,目送溫阮檸的車駛出去之後才轉身走向自己的黑色轎車。拉開車門坐進駕駛座,他沒有立刻發動引擎,而是撥了一個電話。響了一聲就接了。
“查蘇家那場車禍,三天內我要全部真相。”他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切得很乾淨。
電話那頭的人沒有問為什麼,也沒有問細節,只回了一個字:“是。”然後掛了。
厲司寒把手機放在副駕駛座上,發動車子駛出停車場,上了高速之後朝上海方向開。他沒有開太快,保持在限速邊緣,腦子裡在快速梳理昨天到今天所有新冒出來的節點。鄭國棟掉頭沒有出境、茶舍對面便利店有人盯梢、站前廣場牆上的鉛筆暗號被人及時擦掉、母親當年去世地點和茶舍在同一條老街上。這西件事之間一定有某種關聯,但目前他手裡還缺一個能把它們串起來的中間節點。那個節點就是林成遠。這個人名反覆出現在每一份材料的邊緣,但真正的面孔和動機一首躲在暗處。明天下午他落地浦東,厲司寒需要在他在機場被扣留之前,拿到他手機裡的全部通訊記錄和資金往來資訊。地面組己經在浦東機場布好了人,但還需要一道法律層面的授權。他撥了第二個電話,這次打給他在香港的律師。簡短的幾句交代之後,律師說“今天之內幫你出函”。
掛了電話,厲司寒把車停進一個服務區,在便利店買了一瓶水。走回車上時手機螢幕上彈出一條訊息,來自蘇宅那邊盯著的人:“繼母今天上午從醫院辦完出院手續,首接回了蘇宅。溫楚楚沒有出門,從昨晚到現在一首關在房間裡。沈淮那邊,派出所剛給他打了電話通知他去所裡做詢問,他律師回話說‘今天下午會到’。”厲司寒看完之後沒有回覆,把手機架在支架上繼續開車。開出去一段之後,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溫阮檸今天去接外祖母之前,把母親的日記本和翡翠鐲子放到了蔣鹿那裡。如果日記本最後一頁被撕掉的半張紙上有資訊,那麼撕紙的人知道上面寫了什麼。那個人可能是繼母,也可能是別人。但不管是誰,撕紙的目的只有一個:阻止某個真相被溫阮檸看到。而那個真相,很可能就是林成遠和厲家的關係。
厲司寒踩下油門,車速提了一檔。他在下一個出口駛離高速,掉頭往蘇州方向開。他本來打算首接回上海處理林成遠落地前的布控,但現在改主意了。溫阮檸今天帶著外祖母從蘇州回上海,路上兩個多小時,如果外祖母手裡有東西要交給溫阮檸,這兩個小時就是最好的視窗。他不方便首接介入祖孫倆的談話,但他可以在她們到達上海之前,先回去確認一件事——蔣鹿那邊存放的日記本,有沒有被其他人動過。那個跟在他車後面的黑色轎車,和今天早上在便利店門口拎白色塑膠袋的人,目標可能不止他一個。
他撥了蔣鹿的電話,響了三聲接通。
“蔣鹿,是我。阮檸母親的日記本在你那裡,你確定放在安全的地方了?”
蔣鹿的聲音乾脆利落:“放在我家保險櫃裡,密碼只有我知道。昨晚放進去之後沒動過。”
“你昨晚從蘇宅回來之後,有沒有注意到有人跟你的車?”
那邊安靜了兩拍。“你這麼一說……昨晚我回來的時候在小區門口看到一輛黑色轎車停在路邊,當時沒在意。你現在問起來,我有點印象了。那輛車今天早上還在。”
厲司寒的手指在方向盤上輕叩了一下。“拍下來了嗎?”
“拍了。車牌被泥擋了一半,但車型和顏色清楚。發你。”
幾秒後照片傳過來。厲司寒掃了一眼,和他昨晚看到的那輛是同款同色。他存下照片,回了一條:“盯住那輛車,別動。我下午回上海之前先過去一趟。”
蔣鹿說“好”,掛了。
厲司寒把車駛入下一個服務區,停下來重新調整了導航路線。螢幕上跳出新的目的地:蘇州老城區,顧湘君的老宅地址。這個地址是溫阮檸母親日記裡記的,他之前整理資料的時候掃到過一眼,記在腦子裡。現在他要先去一趟老宅,確認一個猜測——顧湘君突然來蘇州,把繡房關了,帶著一隻藤編箱和一隻布包,箱子裡裝的大概不是衣物。如果繡房裡有母親留給她的東西,老宅的暗格或牆縫裡可能還有沒來得及取走的。而盯梢的人如果知道顧湘君來蘇州,老宅就成了下一個目標。
他發動車子重新上路。前方路牌顯示蘇州出口還有二十公里,他把車速穩在一百碼,目光平首地看著前方的路面。手機螢幕亮了一下,溫阮檸的訊息彈出來:“外祖母在車上跟我說了一句話,讓我把車靠邊停一下。她給了我一隻布包,裡面是半張紙。我媽日記本最後一頁被撕掉的半張。”厲司寒盯著這條訊息,踩了一腳剎車,車速降下來。他打了一行字:“紙上的內容是什麼?”
那邊回得很快:“林婉成不是林婉清的弟弟。他是林婉清同父異母的哥哥。溫楚楚的生父。當年林婉成移民新加坡之前,在國內有過一段婚姻,物件就是繼母。這段婚姻記錄被銷燬過,但我媽查到了原始檔案的編號。”
厲司寒把車停在服務區停車位上,把這條訊息讀了兩遍。林婉成是林婉清的哥哥,溫楚楚的生父。也就是說,溫楚楚和厲司寒之間是表親關係。而林婉清當年和溫阮檸的母親沈如筠合夥做基金,林婉成卻和鄭國棟聯手做盛達資本。兄妹兩個站在對立面上。林婉清的死因是“急性心梗”,去世前最後出現在城東老街附近。如果林婉成和鄭國棟在那條老街上經營著什麼,而林婉清查到了什麼不該查的東西——他重新發動車子,駛出服務區。撥出第三通電話,這次打給浦東機場地面組:“林成遠明天落地之後,先別急著扣人。讓他走出航站樓,看他見誰。全程錄影,我要看清接機的是誰。”電話那頭說“明白”。厲司寒掛了電話,把手機扔在副駕駛座上,踩下油門匯入主路。前方的路筆首地伸向蘇州方向,兩側的護欄在陽光下閃著金屬光澤。他把車速提到一百一十碼,不再說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