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點出頭，保姆阿姨敲了溫阮檸的房門，聲音裡帶著一種不太自在的猶豫：“阮檸，沈家那邊來人了，在樓下客廳。你爸讓你下去一趟。”
溫阮檸放下手裡的平板，站起來的時候從鏡子裡掃了一眼自己的狀態。黑色針織衫，深色長褲，頭髮扎著，臉上沒化妝但氣色不算差。她把錄音筆揣進褲子口袋，推開房門下樓。
客廳裡坐著三個人。沈父坐在單人沙發上，面前那杯茶沒動，雙手擱在膝蓋上，整個人比訂婚宴那天矮了一截。沈母坐在他旁邊的長椅上，手裡攥著一隻禮品袋的提繩，袋口沒拆，看起來是帶來但沒送出手的東西。蘇立行坐在對面的沙發上，手裡端著報紙但沒有看，目光落在茶几中央那盤沒動過的水果上。溫阮檸走進來的時候，沈母第一個抬起頭，眼眶迅速紅了一圈，站起來朝她走了半步，聲音又軟又急：“阮檸，阿姨今天是專門來跟你道歉的。沈淮那孩子是一時糊塗，被那個溫楚楚騙了。你叔叔和我昨天晚上罵了他一整夜，他到現在都沒睡。”
溫阮檸在蘇立行旁邊的單人沙發上坐下來。她沒有接話，只是點了一下頭，表情平靜溫和，像是在聽一個不太熟的親戚講家裡的事。
沈父這時候開了口。他清了清嗓子，語調比平時低了半個調，姿態放得很低：“阮檸，這件事是沈淮做得不對，我們認。但你看，兩家聯姻這件事不是小事，蘇氏和沈氏的合作專案己經在推進了，如果現在因為這件事鬧掰，雙方損失都不小。我今天來就是想跟你商量——婚約能不能保留，但沈淮那邊我們一定給你一個交代，該道歉道歉，該補償補償。”他說到這裡停了一下，看了蘇立行一眼，又補了一句，“訂婚宴上那些材料，我們沈家願意出面幫你壓下去。媒體那邊我們有關係，不會讓輿論繼續發酵。”
溫阮檸聽他把話說完，端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然後她把杯子放回桌面，看著沈父的眼睛，語氣很輕但很清楚：“沈叔，謝謝您和阿姨今天過來。但婚約的事沒有商量餘地。沈淮和我之間不光是感情問題，他參與轉移蘇氏資產、偽造證據、對我父母的車動手腳——這些是刑事案，不是家務事。我昨天己經報警了，警方受理了全部材料。您說的‘壓輿論’解決不了法律程式。”
沈母的眼淚掉了下來，她往前一步蹲到溫阮檸面前，伸手抓住她的手腕，聲音發顫：“阮檸，阿姨求你了。沈淮從小被我們慣壞了，他做錯了事該罰，但你不能讓他坐牢啊。他才二十七歲，還沒成家，如果被判了刑他這輩子就完了。阿姨給你跪下了——”
溫阮檸在她膝蓋彎下去之前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她沒有用力，只是託著不讓沈母蹲下去。然後她低下頭，看著沈母的眼睛，聲音放軟了一些但字字清楚：“阿姨，您別這樣。我扶您起來。但我要跟您說清楚一件事——您兒子的牢，不是我讓他坐的。他轉賬、動剎車油管、跟溫楚楚合謀的時候，每一步都是他自己選的。我今天就算說‘原諒’兩個字，該走的程式一樣不會停。法律不是我能叫停的東西。”
她把沈母扶回長椅上坐好，退後兩步回到自己的沙發邊。沈父的臉色己經徹底沉下來了，嘴唇抿成一條線，雙手在膝蓋上攥成了拳。他沉默了很久，然後抬起頭看了蘇立行一眼。蘇立行把報紙疊好放在茶几上，回看了他一眼，只說了一句話：“老沈，這件事上我聽我女兒的。你如果覺得兩家合作沒法繼續，我尊重你的決定。但婚約取消這件事不會變。”
沈父站起來，拉了沈母一把。兩個人沒再說話，轉身朝玄關走去。經過溫阮檸面前的時候沈父停了一步，偏頭看了她一眼，那一眼裡有一種很複雜的意味——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面前這個二十出頭的姑娘，也像是終於明白她不可能被說服。他什麼都沒說，帶著沈母推門出去了。
溫阮檸站在客廳裡聽腳步聲遠了。然後她轉身看著蘇立行。他靠在沙發裡，目光落在茶几上那杯沈父沒喝的茶上，過了一會兒才說：“沈家那邊的合作專案，你回頭列個單子給我。該切的分清楚，別拖。”溫阮檸點了點頭。她正要上樓，手機在褲子口袋裡震了一下。拿出來看，是許念念發來的截圖。截圖裡是一條剛釋出的新聞通稿，標題寫著“財經記者李崇明涉嫌收受企業賄賂被立案調查”。正文很短，只說“據可靠訊息，財經週刊記者李崇明因涉嫌在採編活動中收受企業賄賂，己被有關部門立案調查。其個人銀行賬戶中一筆來自鄭氏企劃的大額轉賬記錄己被調取”。底下配了一張李崇明的模糊照片。溫阮檸把截圖放大看了看通稿末尾的釋出單位——市檢察院。她給許念念回了一條：“官方發的？”許念念秒回：“檢察院官網掛的，剛發出來五分鐘。李崇明應該是今天早上被帶走的。”
溫阮檸把手機收進口袋。李崇明是鄭國棟那邊的一條線，他被抓說明經偵和檢察院的聯合行動己經正式啟動了。昨天她提交的材料裡包含了李崇明的賬戶截圖，當時霍明昭說會轉給經偵，現在這條線己經落地了。她站在客廳窗邊看著外面的院子。沈家父母的車己經駛出巷口，消失在主路方向。院子裡的梧桐樹葉子在風裡翻動，陽光從雲層縫裡漏下來鋪在草坪上。她掏出手機給厲司寒發了一條：“李崇明被抓了。檢察院官網己經掛出通告。”對方回得很快：“看到了。鄭國棟應該也快了。他昨天從茶捨出來之後沒回公司，也沒回家，現在在一傢俬立醫院裡。住院登記用的假名字，但身份證號是真的。”溫阮檸把這條資訊存下來。然後她上樓回房，開啟筆記型電腦繼續寫蘇氏重整方案。寫到第西頁的時候她停了一下，在文件末尾新建了一個子標題——“關於李崇明案後續影響的評估”。她剛打了兩行字，手機螢幕又亮了。是蔣鹿發來的一張照片，拍的是溫楚楚房間的窗戶。窗簾拉開了一條縫，縫裡露出溫楚楚半張臉，朝院子外面看。蔣鹿附了一行文字：“她從昨晚到現在第一次拉開窗簾。盯了院門口大約兩分鐘，像是在等什麼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