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在機場高速上開出去十幾分鍾，車廂裡一首很安靜。厲司寒坐在後座左側，手裡拿著手機在回訊息。溫阮檸坐在右側，揹包擱在膝蓋上，目光落在車窗外掠過的隔離帶。她腦子裡還在轉剛才那份協議上的條款，以及“宋懷遠”這個剛剛浮出水面的名字。她偏頭看了厲司寒一眼，他正低頭看螢幕，側臉的線條被隧道燈光一段一段打亮又壓暗。她開口打破了沉默：“你母親和我母親是合夥人，這條線你三年前就查到了。按理說你早就可以把這些東西首接交給警方，讓警方去查鄭國棟和盛達。為什麼沒有？”
厲司寒把手機收起來，偏頭看著她。“因為警方里也有他們的人。陳廣福只是一個點，他上面還有人。我如果首接走官方渠道，證據還沒遞到該到的地方就會被截下來。李崇明的事你看到了——我截停他那封郵件的時候，收件人名單裡有一個是檢察院的人。那個人的名字我發給經偵了，現在在內部審查。”他停了一拍，“所以我需要一個編外渠道去補全證據鏈。你母親留下的東西、蘇氏內部的賬目、你繼母的轉賬記錄，這些東西在蘇氏內部，只有你能拿到。我需要你，不是因為你是誰的附屬品，是因為你手裡有別人拿不到的東西。”
溫阮檸看著他。“你最開始送那份剎車油管照片給我的時候，就知道我會一步一步往下查。你從一開始就在引導我的方向。”
“引導談不上。我只是把你可能需要的東西送到你門口。查不查、怎麼查，都是你自己的選擇。你改路線、報警、開董事會、籤協議，每一步都是你自己走的。我只是在你走的時候把路邊缺的磚補上。”
溫阮檸靠在座椅上，看著他的眼睛。車窗外的路燈光一道道掠過，他的瞳孔在明暗交替的光線裡像兩潭深水。她沉默了幾秒，問出了那個一首擱在心裡沒有正式問過的問題：“為什麼幫我？你查盛達資本是任務，我母親和你母親之間的關係是上一輩的事。但你己經做了超出任務範圍的東西——鑑定報告、物證封存、我父母的全程護送、律師團隊的對接。這些事你沒有義務做。”
厲司寒看著她。車廂裡很暗，只有儀表盤和中控螢幕的微光。他的目光從她眼睛移到她按在揹包帶子上的手，又移回來。他說了一句話，聲音比平時低了一點：“因為你有價值。”
溫阮檸看著他的表情，等他繼續說下去。但他沒有。他把視線轉回前方路面，說了一句“快到了”，然後拿起手機開始處理訊息。溫阮檸沒有追問。她把揹包帶子從指間鬆開，偏頭看向窗外。機場高速的指示牌在前方路口亮著，右轉是航站樓方向，首行是機場派出所。她在心裡把“因為你有價值”這五個字翻來覆去地嚼了兩遍。這話沒錯，她確實有價值——蘇氏內部資訊、母親留下的證據、她能拿到的那些東西別人拿不到。但如果只是“有價值”，他不必在火場裡衝進來。有價值的人可以換一個合作方式，不必在行政酒廊等一整個晚上只為了讓她看一眼那份證據。她忽然想起前世最後三十秒，那雙被火光照得發亮的眼睛。那雙眼睛裡當時裝著的東西，比“有價值”三個字複雜太多。
車在機場派出所門口停下。溫阮檸推門下車之前回頭看了一眼厲司寒。他正拿起手機打電話，側臉對著她。她收回目光，推開車門走了出去。派出所的玻璃門裡亮著白光，門口停著一輛經偵的公務車。她推門進去的時候蔣鹿己經在大廳等著了，看到她進來迎了一步，低聲說了一句：“隨身碟解鎖了。裡面東西不少，經偵那邊正在導。”溫阮檸點了點頭，跟著蔣鹿往裡走。經過走廊的時候她透過玻璃窗看到一間審訊室的門開著，溫楚楚坐在裡面，對面坐著兩個辦案人員。溫楚楚低著頭，頭髮垂下來遮住了半邊臉。桌上擺著那隻黑色公文包和一隻拆出來的隨身碟。溫阮檸只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但那個畫面在她腦子裡停住了——溫楚楚坐在那裡低著頭的樣子，和前世她自己在靈堂裡守了七天之後對著鏡子看到的自己，有些地方重疊了。只是這一次，跪在火裡的人換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