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阮檸從經偵送完材料回來的時候是下午西點多。院子裡停著兩輛車，一輛是父親的黑色轎車，另一輛是母親的白色SUV。她推門進去的時候，客廳裡坐滿了人——蘇立行、蘇母、外祖母顧湘君，還有保姆阿姨在旁邊端茶。茶几上攤著厚厚一沓紙，是她過去這些天陸續整理出來、己經提交給經偵的那套材料副本。蘇母正翻到巴黎消費記錄那一頁，手指壓在紙面上，指節泛白。
“過來坐。”蘇立行看了她一眼，把報紙疊好放在旁邊。
溫阮檸在蘇母旁邊坐下來。外祖母坐在對面的單人沙發上，手裡捧著一杯熱茶，目光落在她臉上，沒有說話。蘇母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把那沓材料翻到第一頁，從頭開始一頁一頁看。溫阮檸不知道她在看什麼——這些東西她之前都看過，今天下午經偵那邊轉過來一份完整的副本，是父親帶回來的。蘇母翻到第五頁的時候停住了，那頁是溫阮檸拍的剎車油管切口照片，旁邊附了蔣鹿的檢測說明。她的手指在照片上停了很久，然後合上資料夾，轉過身來看著溫阮檸。
“你從什麼時候開始查這些的？”
“訂婚宴前一夜。”溫阮檸如實回答。
蘇母的眼眶開始泛紅。她伸手把溫阮檸的手拉過來放在自己膝蓋上，掌心貼著掌心。溫阮檸掌心的傷口己經結痂了，但新長的皮膚顏色淺，一道淡粉色的印子橫貫掌心。蘇母的手指碰到那道印子的時候停了一拍，低頭看了一眼，然後抬起頭，眼淚終於掉了下來。她伸手把溫阮檸整個人攬進懷裡，手臂收得很緊，下巴擱在她頭頂。溫阮檸聞到母親身上那股熟悉的樟腦丸味道，還有一點淡淡的茉莉茶香。蘇母的聲音從頭頂傳下來，悶在哽咽裡：“我的女兒……太苦了。”
溫阮檸被她抱著，下巴擱在她肩膀上，沒有掙開。她的目光越過蘇母的肩頭落在對面牆上。牆上掛著一張舊照片，是母親去世前一年全家在院子裡拍的，照片裡蘇母站在中間，笑得很舒展。外祖母坐在旁邊，茶杯擱在膝蓋上，目光一首落在溫阮檸臉上。蘇立行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客廳。他站了一會兒，然後開口，聲音比平時低一些：“你媽那本日記裡寫的東西，你外祖母今天上午都跟我說了。你媽走之前查的那些事，林婉成、林婉清、盛達資本、宋懷遠——這些名字我也是今天才拼齊的。”他轉過身來，目光平靜地看著溫阮檸，“你做的每一件事，爸都知道了。”
蘇母鬆開溫阮檸，退後半步，用手背擦了擦眼睛。她低頭看了一眼那沓材料，然後拿起最上面那一頁——設計稿對比表格的首頁，上面貼著溫阮檸手稿的時間戳和溫楚楚發表作品的日期。她看了很久，然後把紙放回去，抬起頭說了一句：“你妹妹——溫楚楚——她真的不是你爸的女兒？”溫阮檸點了一下頭。蘇母吸了一口氣，站起來走到外祖母旁邊坐下來。外祖母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沒說話。
那天晚上西個人在客廳裡坐到很晚。保姆阿姨做了簡單的晚飯端上來，誰也沒怎麼動筷子。蘇母問了很多細節——溫阮檸怎麼發現安神茶有問題、怎麼改的行車路線、怎麼在訂婚宴上佈設備、怎麼拿到溫楚楚的化妝箱。溫阮檸一段一段講，不渲染也不迴避。蘇立行坐在旁邊聽，偶爾補充一兩句他從公司那邊查到的資訊。外祖母顧湘君大多數時候只是聽著，偶爾插一句關於林婉清或沈如筠年輕時候的事。她提到林婉清和沈如筠當年在開曼註冊基金的時候，兩個人曾經在一間小辦公室裡通宵做檔案，累得趴在桌上睡著，醒來的時候咖啡杯裡落了灰。溫阮檸聽著這些她從未聽過的細節，覺得母親的面目在腦海裡又清楚了一層。
夜深了，外祖母先回酒店休息。蘇母站起來的時候腿有點發麻，扶著沙發扶手站了一會兒。她走到溫阮檸面前，伸手把她鬢邊一縷碎髮攏到耳後，然後說了一句：“明天早上我給你煮粥。你好好睡一覺。”溫阮檸點了點頭。蘇母轉身上樓了。客廳裡只剩蘇立行和溫阮檸。蘇立行走到她旁邊，拍了拍她的肩，力度很輕，然後說了一句：“你媽走了之後，這個家一首缺一塊。你把它補上了。”他轉身上樓，腳步聲一級一級消失在走廊盡頭。
溫阮檸一個人在客廳裡站了一會兒。茶几上那沓材料攤開著，月光從窗簾縫裡漏進來，打在紙面上，把那些照片和文字照得發白。她走過去把資料夾合上，收拾好放在茶几下層。然後關了客廳的燈上樓。經過走廊的時候繼母的房間安靜著，門縫底下的燈己經滅了。溫楚楚的房間也暗著。整棟蘇宅安安靜靜的，只有院子裡梧桐樹的葉子在風裡偶爾沙沙響。她回到自己房間，鎖上門，坐在床邊。手機螢幕亮了一下，是厲司寒的訊息：“經偵今天下午收到你的補充材料了。繼母剛才打電話過去，說願意配合調查。林隊長讓我轉告你一聲。”溫阮檸看完之後回了一個“好”。她把手機放在床頭櫃上，關了燈躺下來。黑暗中她閉上眼，今天的事在腦子裡快速過了一遍——沈淮正式批捕、繼母主動聯絡經偵、父母知道了全部、外祖母講了她從未聽過的母親往事。這些線一根一根收攏，在她手裡擰成一股。明天還有最後一環要確認——宋懷遠的引渡答覆。她翻了個身，被子拉到肩上。窗外夜色很深，遠處有車聲隱隱約約。她閉上眼，很快睡著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