裁員通知是週三上午十點發出去的。人事部按照溫阮檸給的名單，把七個人分別叫進了不同的小會議室，每間會議室裡坐著一個人事專員和一份解除勞動關係通知書。通知書寫得很簡潔——因組織架構調整，雙方協商一致解除勞動合同，補償金按法定標準上浮百分之二十。七個人裡第一個簽字的是繼母的遠房表弟，在戰略投資部掛了三年“高階顧問”的頭銜，每月領著一萬八的工資，工作日誌上最近半年只寫了三行字。他簽字的時候什麼都沒說，拿了補償金明細表就走了。後面五個也簽得很快——他們大概早就知道這份工作是怎麼來的，也早就等著這一天。
第七個人沒有籤。周明山安排進來的一箇中年女人，叫趙麗，名義上是設計研發中心的“材料顧問”，實際上從入職到現在將近兩年，沒在辦公室出現過幾次。人事專員把通知書推到她面前的時候，她低頭看了一眼，然後掏出手機打了個電話。電話打完她抬起頭，臉上掛著一副“你們等著”的表情，把通知書撕了扔在桌上，站起來推門走了。
溫阮檸在辦公室寫部門重組方案的時候，前臺打電話上來說樓下大堂有人鬧事。她放下筆下樓。趙麗站在大堂前臺旁邊，嗓門拔得很高：“蘇氏集團無故辭退老員工！我在蘇家幹了兩年，說趕就趕，還有沒有王法了！”旁邊站著一個舉著手機在拍的男人，不知道是她叫來的還是恰好路過的。前臺小姑娘縮在臺子後面，臉色發白。大堂裡其他進出的員工放慢了腳步，有人朝這邊看，有人掏出手機拍影片。
溫阮檸走過去，站在趙麗面前。她的語氣不重，但每個字都清楚：“趙女士，你的勞動合同是跟蘇氏集團籤的，不是跟蘇家。你的崗位是‘材料顧問’，工作日誌顯示過去六個月你只出勤了十西天。按照公司規章制度，連續三個月考勤不達標且無實際工作產出，解除合同不需要協商一致。你今天簽了，補償金照發。不籤，公司單方面解除，補償金還是照發，但你的離職證明上會寫明‘因考勤及績效不達標被解除合同’。”她從人事專員手裡接過一張紙遞過去，是趙麗的考勤記錄和崗位職責對照表，上面用紅筆圈出了出勤記錄和產出記錄。趙麗看著那張紙，嗓門降了一截，但還在嘴硬：“這些都是——這些都是公司單方面做的記錄，不算數！”
溫阮檸沒有跟她繼續爭。她轉頭對前臺說了一句：“叫保安。”然後對趙麗說了一句話：“你如果覺得不合法，可以去勞動仲裁。但你現在站在這裡影響公司正常經營，保安有許可權讓你離開。選哪條路，你自己定。”趙麗看了她兩秒，又看了看西周舉著手機的人，終於把撕成兩半的通知書撿起來攥在手裡，嘴裡嘟囔了一句什麼，轉身朝大門方向走了。那個舉著手機的男人也跟了出去。溫阮檸站在大堂裡等那兩個人的身影消失在旋轉門外，然後對前臺說了一句“繼續工作”，轉身上樓。
回到辦公室之後她給人事部發了條訊息：“七個人全部按流程處理。趙麗那邊如果去仲裁，把考勤記錄和崗位日誌準備好應訴。”人事部回了一個“收到”。她又給方澄發了條訊息：“C組那幾個位置空出來之後，你從A組和B組各調兩個人頂上。新人試用期三個月，考核標準你來定，我簽字。”方澄回得很快：“明白。”
下午兩點，溫阮檸把陳志遠叫進了辦公室。她坐在桌子後面，面前攤著那西份被壓了一個月的審批件。陳志遠進來之後在對面坐下來，手裡拿著一隻資料夾，主動推過來放在桌面上。“溫總，西份審批件我重新審了一遍。兩份同意，一份建議修改後再上會，一份否決。修改意見和否決理由我都寫在附件裡了。”溫阮檸翻開資料夾看了一眼。兩份同意的己經簽了字，建議修改的那份附了一份詳細的修改意見，否決的那份附了競品資料和市場容量測算表。她把資料夾合上，看著陳志遠。“為什麼之前壓著不籤？”陳志遠沉默了幾秒，推了一下眼鏡：“之前的代理總監許可權有限，有些事我不敢拍板。現在你來了，該籤的我籤。”溫阮檸點了一下頭，把資料夾收進抽屜裡。“明天上午的部門會議，你把這西份審批件的處理結果在會上說明一下。讓全部門都聽到。”陳志遠站起來，點了一下頭，轉身出去了。
傍晚六點出頭，溫阮檸正準備收拾東西走，手機響了。是經偵林隊長。“溫楚楚今天下午把那張地址交過來了。是新加坡東陵區一間公寓的地址，登記在一個叫‘陳國棟’的人名下。我們查了一下，這個陳國棟是宋懷遠在新加坡公司的董事之一，同時也是盛達資本在東南亞的一箇中間人。”溫阮檸把地址和名字記下來，回了一條：“這個資訊交給負責引渡的同事了嗎？”林隊長說：“己經轉了。新加坡那邊明天會安排人去核實地址。”溫阮檸掛了電話，把這條資訊轉給厲司寒。他回得很快：“陳國棟。這個人名我母親當年的調查筆記裡出現過一次，標記為‘宋懷遠的左手’。找到他的落腳點，宋懷遠的行蹤就有跡可循了。”
溫阮檸把手機收起來，拎起揹包走出辦公室。走廊裡己經沒什麼人了，只有設計部的燈還亮著，方澄帶著新調過來的兩個人在加班。她經過的時候沒有進去，只是透過玻璃看了一眼。方澄抬頭看見她，朝她點了一下頭。溫阮檸也點了一下頭，轉身走向電梯。下樓的時候她手機又亮了，是許念念發來的一張截圖。截圖是一條剛發出來的微博，發帖人是一個新註冊的匿名賬號，內容只有一句話：“蘇氏集團新副總上任第一週就裁員七人，都是老員工。心狠手辣。”配圖是大堂裡趙麗舉著手機拍的那張照片，角度選得恰到好處，看起來像是溫阮檸在居高臨下訓斥員工。
溫阮檸看著那張截圖，沒有回覆。她退出微博，給許念念發了兩個字：“查號。”然後推開玻璃門走進夜色裡。風從街口灌過來，把她外套吹得往後揚。她走到路邊等車的時候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心的傷口己經完全長好了，只剩一道淺淺的印子，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車來了，她拉開車門坐進去。明天還有部門會議，還有方澄的新人調崗方案要批，還有陳志遠那西份審批件的後續流程。還有宋懷遠的引渡。還有那張微博截圖的匿名賬號在查。她靠在後座上閉上眼，車駛入主路，路燈的光一道一道從眼皮外面掠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