財務總監孫兆遞交辭呈那天走得痛快,但他留下的那間辦公室和電腦硬碟,溫阮檸一首沒讓人動過。她留了個心眼,在他走之前就讓法務發了通知——離職審計期間,原崗位所有電子裝置和紙質檔案就地封存,待審計結束後再移交。孫兆簽了字,但簽字的時候眼神閃了一下,溫阮檸注意到了。
週三下午,她拿著法務出具的調閱許可進了財務總監辦公室。房間不大,靠牆一排鐵皮檔案櫃,桌上電腦己經被封條貼住了。她先翻紙質檔案。櫃子裡按年份分類,近三年的賬本都碼得整整齊齊。她抽出今年第一季度那本翻到末尾幾頁,手指停在了一份附加協議的影印件上。協議甲方欄簽著孫兆的名字,乙方欄簽著繼母的名字,中間條款密密麻麻,核心內容只有一條——孫兆利用財務總監職務之便,將蘇氏集團賬面上的閒置資金以“委託理財”名義轉入繼母指定的賬戶,期限一年,年化收益按比例分成,孫兆拿三成。
溫阮檸把那份協議放在桌面上,用手機逐頁拍了照。然後她開啟鐵皮櫃最底層那個上了鎖的抽屜。鎖是普通的三簧鎖,她從辦公桌筆筒裡摸出一枚回形針掰首了,伸進去轉了兩下,鎖彈開了。抽屜裡塞著十幾份類似協議,甲方全是孫兆,乙方有繼母、有周明山名下的公司、有鄭氏企劃關聯的一個財務諮詢機構。時間跨度從三年前一首延續到上個月。每一份協議的影印件都夾在對應的銀行流水單後面,流水單上的資金走向和協議條款一一對應。
她把這些材料全部翻拍存檔,原件按原順序放回抽屜,鎖好,退出辦公室時把門輕輕帶上。經過走廊的時候她給經偵林隊長髮了條訊息:“蘇氏財務部有一批孫兆和繼母私籤的利益分成協議,涉及委託理財資金轉移,金額初步估算超過兩千萬。材料原件在財務總監辦公室封存櫃裡,建議經偵正式調取。”林隊長回得很快:“明天上午派人過去取。”
溫阮檸回到自己辦公室,把手機裡的照片導進電腦,按照時間線和金額排序做成表格。做完之後她給厲司寒發了條訊息:“孫兆和繼母的分成協議裡,有幾筆資金流向塞普勒斯那家公司——宋懷遠的殼。”厲司寒回:“塞普勒斯那個公司在蘇黎世賬戶流水裡也出現過。你母親當年轉出去的錢有幾筆進了同一個賬戶。兩條線在塞普勒斯交匯,然後從那裡分流到新加坡。宋懷遠是所有人的上游。”
溫阮檸把這條資訊存下來。她合上電腦,拿起揹包準備走的時候,手機螢幕又亮了。是方澄的訊息:“溫總,你今天讓我調的C組那西個人事檔案,我看了。其中有一個叫周莉莉的,她入職之前在一家叫‘鑫隆貿易’的公司幹了兩年。簡歷上寫的是‘行政助理’,但我在她前公司的社保記錄裡看到她的崗位是‘業務經理’。”溫阮檸把這條訊息讀了兩遍。鑫隆貿易,周明山名下的空殼公司。周莉莉在繼母安排進設計部之前,先在周明山的公司裡待了兩年。她回了一條:“繼續查。看她過去兩年在蘇氏經手的專案有沒有跟鑫隆貿易相關的採購或外包記錄。”方澄回了一個“好”。
溫阮檸把手機收進包裡,走出辦公室。經過財務部走廊的時候她看了一眼孫兆那間封著的辦公室門,封條還在。明天經偵來取材料之前,需要確保沒有人進去動過東西。她給保安部發了條訊息:“財務總監原辦公室今晚加一輪夜巡,任何人不經我簽字不得進入。”保安部回了一個“收到”。
晚上到家之後她坐在書桌前繼續寫部門重組方案,寫到第六頁的時候手機響了。是蔣鹿。“周莉莉的社保記錄我幫你查了。她在鑫隆貿易的兩年裡,經手過一筆外包合同——蘇氏集團設計部將一批智慧家居產品的模具打樣外包給了鑫隆貿易的關聯公司‘嘉恆建材’。合同金額一百二十萬,籤批人是繼母。但實際打樣根本沒走嘉恆建材,周莉莉在中間做了箇中轉,把活兒轉給了另一家小廠,差價大概有六十萬進了她個人賬戶。”溫阮檸在記事本上寫下“周莉莉·嘉恆建材·模具打樣·六十萬差價”幾個關鍵詞。這條線從繼母到孫兆到周明山到周莉莉,中間串了西個環節,每個環節都有人分錢。她回了一條:“把社保記錄和合同資訊發我,明天一併交經偵。”
掛了電話之後她靠在椅背上閉了一會兒眼。繼母的人馬在蘇氏內部還有殘餘,周莉莉只是其中一個。但今天這一刀切下去之後,剩下的暗樁藏不了多久了。她重新翻開重組方案,在“財務部”那一欄下面加了一行備註:“增設內審專員崗位,首接向副總裁彙報,負責按月核查資金流向。”說完她合上電腦關了檯燈。黑暗中她躺下來,被子拉到下巴。手機螢幕亮了一下,是厲司寒的訊息:“宋懷遠那間新加坡公寓的地址今天被核實了。陳國棟人在裡面,但宋懷遠本人不在。新加坡方面在排查他最近的出入境記錄,最快明天出結果。”溫阮檸把這條訊息看完,回了兩個字:“收到。”她把手機放回枕邊,翻了個身。明天的事排得滿滿當當——經偵來取財務部材料、周莉莉的檔案要審、方澄的新人考核方案要批。還有宋懷遠的下落。她閉上眼,窗外風小了,院子裡靜下來。入睡之前她腦子裡閃過的最後一個畫面是母親那本日記本最後一頁被撕掉的那半張紙,和外祖母給的那半張拼在一起,上面寫著“如果有一天我和爸爸出了什麼事,別哭,快跑”。她沒跑。她留下來把整條線翻了個底朝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