繼母是傍晚六點出頭回來的。溫阮檸在二樓房間聽見樓下側門開了又關，然後是保姆阿姨低聲說話的聲音。她推開房門走到走廊上往下看了一眼。繼母坐在客廳沙發上，外套沒脫，那隻黑色手提袋擱在膝蓋上，拉鍊拉得嚴嚴實實。她低著頭，手指按在袋子上，指節壓得發白。保姆在旁邊站著，手裡端著一杯水，遞也不是放也不是。
溫阮檸下樓。她經過客廳門口的時候停了一步，然後走進廚房，開啟灶臺上的水壺燒了水。水開的間隙她站在灶臺前沒動，手插在外套口袋裡，目光落在水壺底部的藍色火苗上。水開了之後她取了兩個茶杯，放了一小撮茉莉龍珠，衝了熱水。茶香很快漫出來，和母親在世時泡的一樣。
她端著兩隻茶杯走進客廳，在繼母對面坐下來。茶几上擱著那隻空信封——法院傳票的送達回執還貼在上面，繼母下午出門之前把它留在了茶几上。溫阮檸把一杯茶推到繼母面前，另一杯放在自己這邊。繼母抬頭看了她一眼，目光落在那杯茶上，手指從黑色手提袋的拉鍊上鬆開了。
“媽，”溫阮檸端起自己的茶杯，語氣很輕，“這杯茶您自己喝吧。”
繼母的手從膝蓋上抬起來，伸向茶杯。手指碰到杯壁的時候停了一下，然後繼續往前，指尖在杯沿上滑了半圈，像是在試水溫。她端起杯子的時候手腕抖了一下，茶水晃出來一滴落在手背上，燙得她縮了一下手指，杯子差點脫手。她另一隻手趕緊扶住杯底，兩隻手一起才把杯子端穩。她沒有喝。她端著杯子看著茶麵上浮起來的幾片茉莉花瓣，沉默了幾拍，然後開口，聲音很輕：“阮檸，你媽當年泡茶的時候，總是先把第一遍水倒掉再衝第二遍。她說這樣茶才不澀。”
“是。”溫阮檸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我用的她的方子。”
繼母低頭看著手裡的茶杯，終於喝了一口。茶水從杯沿滑進嘴裡的時候她的喉結動了一下，手指在杯壁上收緊了一圈，然後鬆開。她把杯子放回茶几上，杯底磕在碟子上發出一聲輕響。她抬起頭看著溫阮檸，目光比下午在臺階上時沉了一些，也鬆了一些。她開口說了一句話，聲音不高但很清楚：“你媽那本日記最後一頁，是我撕的。但我只撕了半張，另外半張被我燒了。上面寫的東西——你外祖母應該告訴你了。林成遠和我的事。”
溫阮檸看著她，沒有接話。繼母繼續說，語速比平時慢：“我嫁進蘇家之前，林成遠來找過我。他說只要我進蘇家、把設計部的技術底子摸清楚交給他，他就給我一筆錢，足夠我帶著楚楚離開蘇立行。我信了。後來我發現他根本不會讓我走。他拿楚楚威脅我。我越陷越深。”她停了一拍，“你母親發現我的事之後，我沒有辦法。她太聰明了，什麼東西都瞞不住她。”
溫阮檸把茶杯擱回茶几上。“所以你給她下毒，然後安排車禍。”
繼母沒有否認。她低下頭，雙手合攏擱在膝蓋上，肩膀微微塌下來。客廳裡很安靜，只有牆上掛鐘的秒針在走。過了一會兒她開口，聲音啞了一些：“你爸的車是我讓周明山的人動的。你母親那杯茶，是我每天端給她的。那段時間她總是暈，我告訴自己那是低血糖。後來她出了車禍，我告訴自己那是意外。我騙了自己很多年。”
溫阮檸站起來。她走到繼母面前，低頭看著她。繼母坐在沙發上仰著頭看她，眼眶紅了但沒有哭，嘴唇抿著，嘴角向下彎。溫阮檸把那隻空信封從茶几上拿起來，翻到背面。背面有一行字，是繼母的筆跡，剛才溫阮檸沒有注意到。那行字寫著——“藥在楚楚房間衣櫃最底層，紅色鐵盒。”
溫阮檸把信封翻回正面放回茶几上。她低頭看著繼母的眼睛，說了一句話：“傳喚通知上寫的日期是明天上午九點。你自己去。該說什麼就說什麼，別瞞。”繼母點了一下頭，幅度很小。溫阮檸轉身上樓。走到樓梯口的時候她回頭看了一眼。繼母還坐在沙發上，雙手捧著那杯茶，杯口的熱氣己經散盡了。她端著杯子沒有喝，像是在等什麼東西涼透。
溫阮檸上樓之後沒有回自己房間。她走到溫楚楚的房間門口，門關著，裡面的哭聲己經停了。她敲了兩下門。裡面沒有回應。她推門進去，溫楚楚坐在床邊，眼睛紅腫，面前攤著一隻開啟的紅色鐵盒。盒子裡是幾包用透明塑膠袋封著的幹藥材，顏色暗沉，散發著一股微苦的氣味。溫楚楚抬頭看見溫阮檸進來，沒有動，也沒有說話。溫阮檸走到衣櫃前蹲下來看了一眼——衣櫃最底層的隔板被掀開了，下面是一個淺槽，紅色鐵盒原本就放在那裡。她站起來，看著溫楚楚。
“你媽讓你把東西藏起來的？”
溫楚楚點了一下頭，聲音啞著：“她下午出門之前讓我把盒子收好。她說……她說如果她不回來，讓我把東西交給經偵。”溫阮檸走到床邊坐下來，和溫楚楚隔了不到半臂的距離。溫楚楚低著頭，手指絞著衛衣的帶子，指節發白。溫阮檸沉默了幾秒，開口說了一句：“明天上午你媽去經偵，你也一起去。把你知道的都說出來。你手裡那三份照片，交給經偵做證據，別發給任何人。”溫楚楚抬起頭看著她，嘴唇動了動，最終只發出了一個字：“好。”
溫阮檸站起來走出房間。她站在走廊裡掏出手機給經偵林隊長髮了條訊息：“繼母明天上午九點自行到案。溫楚楚同去。另外溫楚楚手裡有一批蘇家內部照片，明天一併上交。”林隊長回：“收到。明天我在辦案區等她們。”溫阮檸把手機收起來。經過走廊的時候她看到客廳裡的燈還亮著。她站在二樓欄杆邊往下看了一眼，繼母還坐在沙發上，手裡的茶杯終於放下了，擱在茶几上，杯底一圈茶漬印在杯碟裡。她低著頭，肩膀沒有抖，也沒有哭。只是坐著。溫阮檸收回目光，轉身回了自己房間。她鎖上門坐在書桌前，開啟電腦，把明天要做的事列成清單——繼母到案、溫楚楚交證據、劉志強送的手提袋追蹤、宋懷遠引渡檔案催辦、秦遠舟適老產品線專案啟動會。她寫完清單合上電腦，關了檯燈。黑暗中她躺下來，閉上眼。明天的事排得很滿。但今天最後一件事己經做完了——那杯茶，繼母自己喝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