厲司寒關掉電腦之後沒有立刻躺下。他從書桌底層抽屜裡取出一隻舊鐵盒，盒蓋邊緣生了鏽，開啟之後裡面是一張被水漬洇過的照片和一條斷了的紅繩。照片上是一個扎馬尾的小女孩，蹲在一把黑色雨傘下面，露出半張臉，笑得很開。照片是偷拍的，角度歪斜，右下角的日期印模糊了，但年份能看清——二十年前。
那年厲司寒九歲。被厲家送到寄宿學校的第一週，他趁夜翻牆跑了出來。原因很簡單——學校裡有人往他被子裡放死老鼠，生活老師看見了只說了一句“男孩子打打鬧鬧正常”。他翻牆出去的時候什麼都沒帶，兜裡只有一張皺巴巴的五塊錢和母親留給他的那條紅繩。那天晚上下著雨，他沿著公路走了將近兩個小時，走到城郊一片別墅區外面。雨越下越大，他蹲在一戶人家院牆外面的梧桐樹下，渾身溼透，紅繩系在手腕上，繩結被雨水泡得發脹。
那把傘是突然出現的。他記得傘柄是黃色的，上面印著一隻卡通熊。傘沿下面探出來半張臉，扎著馬尾，眼睛彎成兩條縫。她那時候大概七歲，穿著一件淺粉色的雨衣，腳上套著一雙鵝黃色的雨靴。她蹲下來把傘舉到他頭頂，自己半個肩膀露在雨裡。她問他：“你迷路了嗎？”他沒有回答。她又問：“你冷不冷？”他還是沒有回答。她把傘往他手裡一塞，轉身跑回院子裡，過了一會兒又跑出來，手裡多了一條毛巾和半塊巧克力。她把東西放在他旁邊，說了一句“你等我一下”，然後又跑回去了。他等了大約十分鐘，她沒有再出來。他把毛巾披在肩上，巧克力塞進兜裡，撐著那把傘走了。後來他把傘還回去了，放在院門口的信箱旁邊。但那條毛巾他一首留著，洗了很多次，顏色從淺粉洗成了灰白。那條紅繩也留著，斷過一回，接上了又斷，最後被他收進了鐵盒。
他在很多年裡都不知道那個女孩叫什麼名字。首到他母親去世，他在整理遺物時翻出了一張舊照片。照片上是母親年輕時和另一個女人的合影，背景是一棵桂花樹。母親在照片背面寫了一行字——“婉清與如筠，開曼，那年夏天”。照片角落裡有一個小女孩蹲在地上撿花瓣，扎著馬尾，穿著淺粉色的裙子。他認出了那雙眼睛。後來他順著沈如筠這個名字查到了蘇家，查到了溫阮檸。他查到她在哪所學校讀書、參加了什麼比賽、母親什麼時候去世。他查了將近三年，查到了盛達資本，查到了鄭國棟，查到了那場還沒發生的火。他把所有東西串成一條線的時候，距離溫阮檸的訂婚宴還有兩個月。那時候他還不知道她會重生。他只知道一件事——他需要趕在那場火之前找到她。
厲司寒把照片放回鐵盒，蓋上蓋子。他拿起手機翻到溫阮檸的對話方塊，打了一行字又刪掉，重新打了一行，最後還是全刪了。他把手機放在床頭櫃上，關了燈。黑暗中他閉上眼，腦子裡最後閃過的畫面是那個雨夜——那把黃色傘柄的傘舉到他頭頂的時候，他第一次覺得雨水不冷了。他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肩上。明天她會收到那份快遞。她會開始查。她會走到他看不見的地方去和那些人交手。而他會在她身後，把每一塊她可能踩空的地方都補上。他閉上眼，呼吸慢慢沉下去。鐵盒擱在床頭櫃上，裡面那條斷了的紅繩和那張偷拍的照片安靜地躺著。他記了二十年。她不記得了。沒關係。他記得就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