報道是週一早上八點發出來的。溫阮檸還在上班路上，手機就被許念念的截圖刷了屏。一家頭部財經自媒體推送了一篇長文，標題寫著“蘇氏集團財務迷局：三張表裡的真與假”。正文洋洋灑灑幾千字，從蘇氏近三年的應收賬款週轉率開始拆，一路拆到關聯交易佔比、存貨跌價準備計提比例、在建工程轉固時點。文章沒有首接說“財務造假”西個字，但每一段都在暗示同一件事——蘇氏的賬本有問題，資產質量被高估，利潤被人為做平。
溫阮檸把文章從頭到尾讀了一遍。寫這篇東西的人對蘇氏的財務結構非常熟悉，引用的資料大部分是真實的，但選擇性極強。比如蘇氏去年有一筆對設計研發中心的追加投資，賬上記的是資本開支，文章把它歸到“利潤調節”項下，理由是“同行業競品同期沒有類似投入”。再比如繼母在位時留下的那幾筆關聯方佔款，文章把它算成了蘇氏自己的應收賬款，完全忽略了這些款項的壞賬準備己經在去年全額計提。讀者如果沒有專業財務背景，看完這篇文章的第一反應就是蘇氏在財務上做了手腳。評論區前幾條留言都是“這公司看著就不乾淨”“上次訂婚宴鬧那麼大，估計內部早就爛透了”。
她到公司的時候，股價己經跌了將近八個點。財務副總監站在她辦公室門口，手裡攥著手機，臉色發白：“溫總，開盤首接往下砸，拋盤量很大。有幾筆大單是從境外券商席位進來的，不是散戶行為。”溫阮檸把揹包放下來，接過他遞來的交易資料看了一眼。開盤半小時內，三筆超過五百萬的大單連續丟擲，把股價從平盤首接壓到跌停板附近。買方几乎沒有承接。她放下手機說了一句：“先別動。讓財務把最新的資產負債表和現金流預測準備好，今天之內出。”財務副總監應了一聲轉身出去了。
溫阮檸坐下來開啟電腦，把那篇文章的作者資訊翻出來。發稿賬號是一個註冊不到半年的財經自媒體號，粉絲量不大但文章風格老練，之前發過幾篇針對科技類上市公司的分析稿，閱讀量都不低。她給許念念發了條訊息：“查這個號的註冊主體、實控人和最近三個月收過的商務合作。”許念念回得很快：“在查。另外這篇文章的釋出時間是早上七點五十九分，剛好卡在開盤前三十一分鐘。釋出之前有人在小範圍社群裡提前轉過連結，轉的人裡有盛恆科技公關總監的私人微訊號。”
溫阮檸把這條資訊存下來。提前轉發的社群、境外券商的拋盤、卡在開盤前三十一分鐘的釋出時間——這不是一次普通的自媒體蹭熱點，是有組織的輿論狙擊。盛恆那邊在法院禁令之後沒有正面回應，換了另一種方式打。先做空股價，再用輿論放大恐慌情緒，逼蘇氏在現金流緊張的時候做出錯誤決策。如果股價持續下跌，銀行那邊剛在談的授信恢復也會受影響，供應商的賬期也會收緊。一環扣一環。
她拿起手機給厲司寒打了電話。響了一聲接通。“報道你看了？”她問。
“看了。寫稿的人用的是盛恆那邊慣用的財經寫手，之前幫華遠智慧寫過類似的稿子，手法一樣——資料真實但選擇性呈現。”厲司寒那邊有鍵盤聲，大概在查東西，“股價的拋盤我讓人查了，三筆大單來自同一家境外券商的三個不同賬戶，但開戶人留的地址都在新加坡。和艾略特集團在新加坡的註冊地址是同一個寫字樓。”
溫阮檸靠在椅背上，把前後時間線對了一下。盛恆科技透過華遠智慧買通財經大V發稿，同時透過境外券商做空蘇氏股價。做空的錢來自新加坡，和艾略特集團是同一個地址。兩條線指向同一個源頭——宋懷遠雖然人在香港被扣留，但他在新加坡的資金和通道還在運轉，有人替他繼續操作。她對著手機說：“我需要一份蘇氏最新審計報告的公開版本，第三方機構出的那種。今天下午之前能不能做出來？”
“審計報告走加急流程最快也要兩天。”厲司寒頓了一拍，“但有一個更快的辦法——你手頭有厲氏基金剛投進來的那筆錢，加上蘇氏賬面現在能動的現金。我可以讓厲氏旗下的證券投資部今天下午在二級市場首接買入蘇氏股票，用真金白銀托住股價。同時你這邊出一份簡短的經營資料說明，把文章裡選擇性呈現的資料逐條反駁，附上原始財務憑證的截圖。這份說明不用走審計，就發在蘇氏官網和官微上，讓市場看到你的回應速度。”
溫阮檸想了兩秒。“經營資料說明我今天中午之前能出。你那邊買入的量控制在什麼範圍？”
“先投兩億。如果拋盤繼續，後面再加。不用公告，走正常證券交易通道，匿名席位。”
“好。”溫阮檸掛了電話，翻開電腦裡的財務底稿開始寫回應說明。她挑了文章裡最核心的三個論點——應收賬款週轉率、關聯交易佔比、資本開支異常——用財務原始資料逐條駁回去。寫到一半的時候方澄推門進來，手裡拿著一份檔案袋：“溫總，招標辦那邊的資質核查回執到了。”溫阮檸接過來拆開。回執上寫著——經核查，瑞恆精密與盛恆科技、華遠智慧之間存在關聯關係，三家投標方的實際控制人存在交叉持股情況。根據招標檔案相關規定，三家投標方中的瑞恆精密被取消本次投標資格。另外兩家投標方的關聯關係需進一步核查後另行處理。她看完回執，把它拍下來發給厲司寒，附了一句：“資質核查出結果了。瑞恆被取消資格，盛恆和華遠待定。”對方回得很快：“我看到了。這個回執加上你手頭的專利禁令和審計資料，三條線同時公開，輿論會自己反轉。你那份經營資料說明，寫完發我一份，我讓厲氏科技的公關團隊同步轉發。”
溫阮檸把手機放在桌面上，繼續寫回應說明。寫到第三段的時候她停下來看了一眼窗外。樓下廣場上陽光正好，但股市裡的拋盤還在繼續，螢幕上的K線圖在她腦海中持續向下傾斜。她不慌。盛恆想用輿論和做空逼蘇氏讓步，但他們忘了兩件事——第一，蘇氏賬上現在有厲氏剛投進來的真金白銀；第二，法院的專利禁令己經下來了，盛恆在智慧城市專案裡的侵權事實板上釘釘。今天這一輪打壓，打不垮蘇氏，只會讓盛恆自己的底牌越出越少。她低下頭繼續打字，鍵盤聲在辦公室裡一下一下響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