繼母的庭審定在沈淮宣判後第三天。溫阮檸到的時候旁聽席上坐了不到十個人,繼母那邊的親戚一個都沒來。審判長宣讀判決書的時候,繼母站在被告席上,穿著一件灰色的囚服馬甲,頭髮剪短了,臉上的肉垮下來,顴骨突出來,跟溫阮檸記憶裡那個穿著旗袍端養生茶的女人像兩個人。判決書認定了兩項罪名——投放危險物質罪和故意殺人未遂罪,涉及長期向蘇立行飲食中投放含馬兜鈴內醯胺的藥材,以及夥同鄭國棟安排人在蘇立行車輛剎車油管上實施破壞。兩罪並罰,判處有期徒刑十年,剝奪政治權利兩年。審判長落槌的時候,繼母的肩膀抖了一下。她抬起頭看著審判臺,嘴唇動了動,然後忽然轉過身來,朝旁聽席方向嘶喊了一聲:“是你爸先對不起我!”
法警上前按住她的胳膊,她掙扎了一下,繼續喊:“他當年娶我就是為了給蘇氏找個管事的!他心裡只有沈如筠!我算什麼?我就是個保姆!一個給他帶孩子給他管公司的保姆!”她的聲音在法庭裡迴盪,旁聽席上的記者低頭猛敲鍵盤,法警把她往側門方向帶。她被拖到側門口的時候還在喊,聲音己經破了:“我給他煮了十二年的茶,他連看都不看我一眼!沈如筠死了他還在書房裡放她的照片!我算什麼——”
側門在她身後關上了,法庭裡安靜下來。溫阮檸坐在旁聽席第二排,雙手擱在膝蓋上,從頭到尾沒有動。她的目光落在被告席那個空掉的位置上,檯面上還擱著繼母剛才站過的位置留下的手銬印。審判長宣佈閉庭之後,旁聽席上的人陸續站起來。溫阮檸在椅子上多坐了兩拍,然後站起來從側門走出去。走廊裡比法庭裡安靜很多,她站在電梯口等電梯的時候,身後傳來一個聲音:“溫小姐。”她偏頭看了一眼。繼母的辯護律師站在走廊另一頭,手裡拎著公文包,朝她點了一下頭。溫阮檸看著他,沒有開口。律師走過來遞了一張名片:“你繼母讓我轉交的。她說如果你願意,她想在移送監獄之前見你一面。有話想當面說。”
溫阮檸接過名片看了一眼,翻到背面。背面用圓珠筆寫了一行字,筆跡潦草,像是趕時間寫的——“你媽那本日記最後一頁,我撕了半張。另外半張我燒了。但撕之前我拍了照。照片藏在老宅東廂房第三塊地磚下面。你去拿。”
她把名片收進口袋,偏頭看了律師一眼:“她什麼時候移送?”
“最快明天下午。”
溫阮檸點了一下頭,轉身走進電梯。金屬門合上的時候她靠在電梯壁上,把名片從口袋裡又摸出來看了一遍。那行字很簡短,但資訊量不小。繼母撕掉日記最後一頁之前拍了照,照片藏在老宅東廂房第三塊地磚下面。母親那本日記最後一頁被撕掉的內容,外祖母給的那半張紙上寫著“如果有一天我和爸爸出了什麼事,別哭,快跑”,另外半張被繼母燒了。如果繼母手裡有完整的照片,那張照片上可能記錄了母親寫下的全部內容——包括她查到的關於周懷瑾的資訊,以及她當時準備採取的行動。電梯到一樓,溫阮檸走出去攔了一輛車,報了蘇宅老宅的地址。老宅在蘇州河邊,是蘇家最早的一處房產,後來搬到新宅之後一首空著,只有保姆每週去打掃一次。
到老宅的時候天己經暗了。溫阮檸推開門進去,院子裡很安靜,只有風吹動梧桐樹的沙沙聲。她穿過天井走到東廂房門口,推開門。廂房裡堆著舊傢俱和紙箱,地面上鋪著老式青磚。她蹲下來從門口開始數,數到第三塊地磚,用鑰匙沿著磚縫撬了一下。磚塊鬆動了,她把它搬開,底下是一個淺坑,裡面放著一隻密封袋。袋子裡是一張對摺的列印照片。她把照片取出來展開——是母親日記最後一頁的翻拍照片,字跡很清晰,完整的一頁,沒有被撕掉任何部分。她湊著手機螢幕的光讀了一遍。前半部分是外祖母給的那半張紙上己經有的內容,後半部分是繼母燒掉的那部分——母親寫下了周懷瑾的完整姓名、他在反壟斷調查委員會期間經手的西個專案名稱、以及她查到的一條關鍵資訊:“周懷瑾在艾略特集團的董事席位,是透過林婉清基金的一筆股權轉讓獲得的。轉讓協議在開曼註冊處存檔,編號我記在蘇黎世保險箱附表第三頁。”溫阮檸把照片收進外套內袋,把地磚放回原位。她站起來的時候手機螢幕亮了,是厲司寒的訊息:“林姍酒店房間出來的那個‘周先生’查到了。前臺登記用的是周懷安的身份證。但周懷安本人在邊控狀態下不可能出現在虹橋。要麼是有人拿了他的身份證,要麼邊控系統出了漏洞。我讓人去查了酒店當天的監控,那個‘周先生’離開酒店之後上了一輛黑色商務車,車牌登記在星洲文化名下。”
溫阮檸站在老宅東廂房門口,把這條資訊和剛才拿到的照片在腦子裡拼了一下。繼母藏了母親日記最後一頁的照片,照片上寫著周懷瑾在艾略特集團的董事席位是透過林婉清基金的股權轉讓獲得的,轉讓協議在開曼存檔。這條資訊和厲司寒查到的林姍酒店見“周先生”的線索在同一個晚上浮出來。周懷瑾的董事席位來源有了書面證據,而周懷安或者冒充周懷安的人在虹橋跟林姍接頭。兩條線同時收攏。她給厲司寒回了條訊息:“我在老宅找到了我媽日記最後一頁的完整照片。上面有周懷瑾的董事席位來源資訊,轉讓協議在開曼註冊處存檔,編號在蘇黎世保險箱附表第三頁。另外‘周先生’那輛黑色商務車如果還在,讓蔣鹿盯一下車現在的位置。”發完訊息她走出老宅,站在蘇州河邊的臺階上。晚風吹過來,河面上倒映著對岸的燈光。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心的舊印子早就平了。她攥了一下拳又鬆開,走下臺階朝路邊走去。手機螢幕又亮了,是蔣鹿的訊息:“溫總,那輛黑色商務車今天傍晚從虹橋開到了城東一個地下停車場。車停進去之後沒有人再出來。停車場登記在星洲文化名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