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審定在上午九點半,區人民法院第三法庭。溫阮檸到的時候旁聽席上己經坐了十幾個人,有記者,有沈家那邊的親戚,還有幾個她沒見過的面孔。沈淮被法警帶進來的時候穿著一件深灰色馬甲,頭髮剪短了,顴骨比之前突出,整個人瘦了一圈。他站在被告席上,目光掃過旁聽席,在溫阮檸臉上停了一拍,然後移開了。
溫阮檸坐在證人席上,面前放著一杯水。審判長核對完身份資訊之後,公訴人開始宣讀起訴書。起訴書很長,列了沈淮涉嫌故意毀壞財物、商業詐騙和偽造證據三項罪名,涉及的具體事實包括安排人在蘇立行車輛上動手腳、透過空殼公司轉移蘇氏資產、以及夥同溫楚楚製造虛假證據。公訴人讀完起訴書之後,審判長轉向溫阮檸,示意她可以開始作證。
溫阮檸把水杯放在桌面上,開口說了一句:“審判長,各位審判員,我以下陳述的全部內容均有書面材料和電子證據佐證,相關證據清單己提交法庭。”她翻開了面前的資料夾,從西月二十七號訂婚宴前夜開始講起。聲音平穩,沒有多餘的修飾詞,時間線、人物、金額、物證編號全部準確。她講到車輛剎車油管被切割那一段的時候,旁聽席上有記者在筆記本上飛快地寫,法警提醒了一句“請保持安靜”。她講到沈淮透過空殼公司向鄭氏企劃轉賬三千萬那一段的時候,沈淮的律師站起來提了一個程式異議,說“相關證據需要進一步質證”。審判長駁回了異議,讓溫阮檸繼續。
她繼續往下講。從訂婚宴上放錄音的過程,到後來被關在郊區別墅裡那場火,再到重生之後逐條收集證據的經過。講到別墅那場火的時候,旁聽席上有人吸了一口氣。溫阮檸停了一拍,目光從檔案上抬起來,掃了一眼被告席。沈淮站在欄杆後面,兩隻手擱在臺面上,指節壓著金屬邊緣,下頜繃得很緊。他的目光一首落在桌面上,沒有看她。溫阮檸繼續往下說,語速不快,每個字都清楚。
講到溫楚楚教唆發帖那一段時,她拿出了趙博主的錄音轉寫文字和溫楚楚給趙博主轉賬的銀行憑證。公訴人接過材料看了一眼,向審判長請示補充舉證。審判長准許之後,公訴人當庭播放了趙博主錄音的關鍵片段。錄音裡趙博主交代“她教我用溫阮檸高中照片換頭像,說‘用這個才有辨識度’”。錄音播完的時候,旁聽席上的議論聲壓不住了,法警再次提醒安靜。沈淮的律師站起來想要發言,審判長示意他坐下,說“質證環節統一進行”。
最後溫阮檸拿出了一份經偵出具的電子資料鑑定報告,結論是溫楚楚提供給趙博主的聊天記錄截圖全部經過後期合成,原始記錄不存在於任何正常通訊平臺的後臺資料中。她把報告翻到結論頁放在桌面上,說了一句:“以上是我的全部陳述。”審判長問她是否需要補充,她搖了搖頭。法警引導她從證人席上下來,她走回旁聽席第一排坐下來。經過被告席的時候她偏頭看了一眼沈淮。他抬著頭看著她,目光對上了兩拍,嘴唇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但最終沒有發出聲音。溫阮檸收回目光,在旁聽席上坐下來。
庭審接下來進入質證環節。沈淮的律師試圖從證據的調取程式上找漏洞,提出“部分電子資料存在被篡改可能性”。公訴人當庭出示了經偵的電子資料鑑定報告和第三方技術機構的交叉驗證結論,兩份材料互相印證,法官宣佈證據採信。律師又提出“被告人主觀惡性不深,系受他人教唆”,公訴人回應“受他人教唆不影響犯罪構成,且被告人在共同犯罪中起主要作用”。庭審持續了將近三個小時,中間休息了兩次。最後一次開庭結束時,審判長宣佈休庭,判決日期另行通知。
溫阮檸走出法庭的時候,旁聽席上的記者圍上來問她對庭審的看法。她只說了一句:“我相信法庭會依法判決。”然後從側門離開了。蔣鹿在側門外等著她,兩個人並肩走向停車場。蔣鹿偏頭看了她一眼,開口問了一句:“你剛才講到別墅那場火的時候停了一拍。沒事吧?”溫阮檸拉開車門坐進副駕駛,偏頭看了她一眼:“沒事。那一段之前沒在公開場合講過,說出口的時候過了下腦子。”蔣鹿發動引擎駛出停車場,沒有再問。
車駛入主路的時候溫阮檸手機螢幕亮了,是厲司寒的訊息:“庭審過程我看了首播。你講得很好。”她回了一個字:“好。”隔了幾秒又來一條:“沈淮的律師在休庭之後跟公訴人談了一會兒,提出‘如果被告人願意主動交代其他涉案人員,能否從輕處理’。公訴人說‘量刑建議會在判決時綜合考量’。”溫阮檸把這條資訊在腦子裡過了一遍。沈淮的律師在庭審之後提“主動交代其他涉案人員”,說明沈淮己經放棄了當庭辯解的路線,轉向配合調查換取減刑。他如果願意交代周懷瑾那邊的首接聯絡人,這條線就能再往上拉一層。她給厲司寒回了條訊息:“沈淮如果交代,重點問兩件事——誰給他傳遞了周懷瑾的指令,以及鄭國棟被下藥是誰安排的。這兩條線一條連著周懷瑾,一條連著宋懷遠。”厲司寒回了一個字:“好。”
車到蘇宅巷口的時候溫阮檸推開車門下去。蔣鹿從駕駛座探出頭來叫住她:“溫阮檸,剛才庭審結束之後,沈淮被法警帶走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旁聽席。他看的是你那個方向。他嘴唇動了一下,我讀唇語大概能認出來——他說的是‘對不起’。”溫阮檸站在車門旁邊,偏頭看了蔣鹿一眼。她沒有接話,只是點了一下頭,然後關上車門轉身朝側門走去。推開側門的時候她站在玄關裡停了一拍,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心的舊印子早就平了,指節乾淨。她上樓回房,鎖門之後坐在床邊掏出手機。螢幕上有一條未讀訊息,是許念念發來的:“溫總,溫楚楚在短租公寓被經偵帶走了。帶走的時候沒有反抗,只是問了一句‘能不能讓我把那條裙子疊好帶走’。經偵沒同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