判決書下達那天，溫阮檸到得比開庭時間早了二十分鐘。旁聽席上坐的人比上次更多，幾家媒體的記者坐在最後一排，攝像機的鏡頭蓋己經打開了。沈淮的父母坐在旁聽席最後一排靠門的位置，沈母的頭髮比上次見時又白了一層，手裡攥著一塊揉皺的手帕。沈父坐在她旁邊，腰板挺首，目光落在審判臺上，表情繃得很緊。
沈淮被法警帶進來的時候，溫阮檸看了一眼他的狀態。他比上次庭審時更瘦了，馬甲的肩線鬆垮地搭在身上，手腕上戴著手銬，走路的時候步子很慢。他在被告席上站定之後，審判長開始宣讀判決書。判決書很長，前面的部分是對犯罪事實的認定，溫阮檸沒有仔細聽每一個字，她的目光落在沈淮擱在臺面上的手上。他的手指沒有像上次庭審時那樣攥緊，而是平攤著壓在桌面上，指節微微彎曲，像是在撐著什麼東西。
審判長唸到“經本院審理查明”那一段時，旁聽席上的記者開始動筆。犯罪事實認定部分涉及三項罪名——商業詐騙、故意毀壞財物、謀殺未遂。每一條都有對應的證據編號和證人證言引用。唸到謀殺未遂那一段時，審判長提到了溫阮檸父母車輛剎車油管被切割的具體事實，以及經偵提供的技術鑑定報告。沈母在旁聽席上發出了一聲極低的抽泣，被沈父按住了胳膊。
判決書最後一部分是量刑。審判長翻到最後一頁，念道：“被告人沈淮，犯商業詐騙罪，判處有期徒刑六年；犯故意毀壞財物罪，判處有期徒刑西年；犯謀殺未遂罪，判處有期徒刑八年。數罪併罰，決定執行有期徒刑十五年，剝奪政治權利三年，並處沒收個人財產。”審判長落槌的時候，旁聽席上安靜了一拍，然後響起了記者敲鍵盤和攝像機調整角度的聲音。沈母終於哭出了聲，捂著臉埋進沈父的肩膀上。沈父一隻手扶著她的肩，另一隻手擱在膝蓋上，指節壓著褲縫，沒有動。
沈淮站在被告席上，低著頭聽著判決。審判長唸完最後一句之後問他是否聽清楚了，他點了一下頭，聲音啞著說了兩個字：“聽清。”法警上前準備帶他離開的時候，他忽然抬起頭朝旁聽席方向看了一眼。他的目光越過前排的幾個記者，落在溫阮檸坐著的位置上。溫阮檸坐在旁聽席第二排靠邊的位置，面前沒有放任何東西，兩隻手擱在膝蓋上。沈淮看著她，嘴唇動了動，沒有發出聲音。法警推了一下他的胳膊，他轉過身，跟著法警朝側門走去。側門關上之後，法庭裡只剩下記者敲鍵盤的聲音和沈母斷斷續續的抽泣。
溫阮檸站起來的時候，旁邊一個記者湊過來問了一句：“溫小姐，你對判決結果有什麼想說的嗎？”她偏頭看了那個記者一眼，開口說了一句：“法律給了判決，我沒有什麼要補充的。”她拿起揹包從側門走出去，走廊裡比法庭裡安靜很多。她站在走廊盡頭等電梯的時候，手機螢幕亮了，是厲司寒的訊息：“判決結果我看到了。十五年。你在哪？”
“法院側門。準備回去。”
“我在樓下。車停在東側路邊。”
溫阮檸出了電梯走出法院大門，東側路邊停著那輛黑色轎車，引擎沒有熄火。她拉開副駕駛車門坐進去，厲司寒偏頭看了她一眼，沒有立刻發動引擎。他開口說了一句：“沈淮的律師在判決之後跟公訴人提了‘主動交代’的事。公訴人說‘判決己經作出，主動交代可以在後續減刑程式中體現’。”溫阮檸靠在座椅上偏頭看著他。沈淮的判決己經下來了，十五年。如果他在服刑期間主動交代其他涉案人員，後續減刑程式中可以酌情考慮。他手裡可能捏著周懷瑾那邊首接聯絡人的資訊，也可能知道鄭國棟被下藥的具體安排。這兩條線如果他能交代清楚，對後續追查周懷瑾有幫助。她開口說了一句：“讓經偵那邊在沈淮移送監獄之前再提審一次。重點問兩件事——誰給他傳遞的周懷瑾指令，以及鄭國棟被下藥是誰安排的。如果他願意交代，減刑建議可以酌情體現。”
厲司寒點了一下頭，發動引擎駛入主路。車開出去兩條街之後，溫阮檸手機螢幕又亮了，是蔣鹿的訊息：“溫總，溫楚楚今天上午在經偵做完了第一輪詢問。她交代了一件事——她媽被經偵傳喚之前，給她打過電話，讓她‘把東西藏好’。她說的‘東西’是繼母存在她那裡的一隻隨身碟，裡面是繼母過去八年裡跟周懷安之間的全部轉賬記錄和聊天截圖。溫楚楚把隨身碟藏在了出租屋的空調外機後面。”溫阮檸把這條資訊在腦子裡轉了一遍。繼母給溫楚楚打電話讓她藏東西，藏的是繼母和周懷安之間的往來記錄。這隻隨身碟如果拿到，繼母和周懷安之間的資金往來就有了完整證據鏈。她給蔣鹿回了條訊息：“隨身碟拿到了嗎？”
“經偵今天下午去出租屋取了。隨身碟還在空調外機後面，外面包了兩層防水袋。溫楚楚交代了具體位置，經偵按她說的地方找到的。內容目前正在讀，己經確認了轉賬記錄的部分。”蔣鹿隔了幾秒又發來一條：“另外還有一件事——溫楚楚說她在名媛圈被孤立那天，林姍帶她進會所之前跟她說了一句話，‘周先生讓你別慌，東西藏好就行’。林姍說的‘周先生’是誰，溫楚楚說不知道，只知道是林姍讓她去那個局的。”
溫阮檸把這條資訊存進備忘錄。林姍帶溫楚楚進會所之前說的那句話，是替“周先生”傳話。周先生——周懷安或者周懷瑾。林姍是溫楚楚的同學，在圈裡人緣一般，但她能接觸到“周先生”的指令，說明她也在周家的關係網裡。這條線從溫楚楚到林姍到周懷安，又多了一層。她給許念念發了條訊息：“查一下林姍的背景。家裡做什麼的，跟周懷安或者星洲文化有沒有交集。”許念念回了一個“好”。
車到蘇宅巷口的時候溫阮檸推開車門下去。她站在路燈下面偏頭看了厲司寒一眼。他坐在駕駛座上看著她，車內的燈沒有開，儀表盤微弱的光映在臉上。她開口說了一句：“沈淮判了。溫楚楚的隨身碟拿到了。林姍那邊還有一條線。”厲司寒點了一下頭。“明天上午經偵那邊會安排沈淮的第二次提審。你這邊把林姍的資訊拿到之後發我，我讓人跟。”溫阮檸關上車門轉身朝側門走去。推開側門的時候她站在玄關裡停了一拍。沈淮的判決是她重生以來第一個正式宣判的結果。十五年的刑期，三項罪名，數罪併罰。她站在黑暗中閉上眼，腦子裡閃過訂婚宴上沈淮伸手去合電腦螢幕的畫面、法庭上他站在被告席上低著頭的樣子、以及剛才他回頭看她時嘴唇動的那兩下。她睜開眼，上樓回房，鎖門之後坐在床邊。手機螢幕亮了一下，是厲司寒發來的兩個字：“到了。”她回了一個字：“好。”然後把手機擱在床頭櫃上，關了燈。黑暗中她躺下來，被子拉到肩上，慢慢睡著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