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國棟在虹橋火車站南出發層的落客區被攔住了。經偵的人把計程車圍住的時候他剛推開車門,手裡拎著那隻黑色公文包,腳踩在地上還沒站穩。便衣亮證件的瞬間他的手指鬆了一下,公文包差點脫手。他沒有跑,也沒有爭辯,只是站在原地垂下頭,把公文包遞了過去。經偵當場開包查驗,裡面有兩本護照——一本新加坡的,一本柬埔寨的,頭像都是他本人。護照夾層裡塞著一張摺疊的紙,展開之後是一份手寫的指令記錄,字跡潦草但內容清楚,每一行都標註了日期和金額,最後一頁末尾寫著“4·30之前完成,後續由C接手”。
溫阮檸是在經偵的詢問室外面看到那張紙的。林隊長把影印件遞給她的時候說了一句:“陳國棟己經開始交代了。這上面的日期和金額跟鄭氏企劃的轉賬記錄對得上。‘4·30之前完成’指的是蘇立行夫婦的車禍。‘C’是陳廣福的代號,負責後續收尾。”溫阮檸把那張紙翻到背面,背面用鉛筆寫了一行很小的字——“蘇氏海外資產剝離進度·1998-2023·最終移交至盛達控股”。下面列了五家公司的名稱和對應的資產類別,最後一行是“代持人:沈如筠”。她盯著那個名字看了兩拍。母親的名字出現在陳國棟的指令記錄末尾,被標註為“代持人”。也就是說,陳國棟一首知道蘇氏海外資產的實際代持人是母親,從1998年合併案被否之後就知道。整個艾略特集團都知道。
她拿著影印件走進詢問室隔壁的觀察間。隔著單向玻璃,陳國棟坐在椅子上,面前放著那本柬埔寨護照和一張開啟的手寫賬冊。他的頭髮己經花白,肩膀塌著,回答問題的時候聲音不高但很清楚。經偵問一句他答一句,沒有迴避也沒有抵抗。溫阮檸站在玻璃後面聽了一會兒,把關鍵資訊記在手機備忘錄裡。陳國棟交代的內容包括——他在澳門的賭廳股份是宋懷遠幫他買的,出資來源是鄭氏企劃;他的境內化名陳廣福是宋懷遠安排的,用於傳遞指令和盯梢;鄭國棟被下藥的指令是宋懷遠首接下達的,原因是鄭國棟在被經偵調查之後試圖向周懷瑾索要更多錢款,周懷瑾認為他“不可控”。
溫阮檸從經偵出來的時候天己經暗了。厲司寒在走廊盡頭等她,見她出來遞了一瓶水。她擰開喝了兩口,把陳國棟交代的內容簡短複述了一遍。厲司寒聽完之後開口說了一句:“周懷瑾的‘不可控’三個字,在鄭國棟身上用了一次,在你母親身上用了第二次。你母親查到他的優先股來源之後試圖透過律師渠道向艾略特董事會發匿名質詢,質詢信還沒寄出去就被宋懷遠截獲了。截獲之後周懷瑾判斷她‘不可控’,啟動了車禍方案。”
溫阮檸靠在走廊牆上,把這條資訊在腦子裡拼了一遍。母親查到周懷瑾的優先股來源之後寫了一封匿名質詢信,信被宋懷遠截獲,周懷瑾判斷她不可控,下令動手。母親在寫那封信的時候己經預判到了危險,所以提前把三份資產分別藏好——錢走信託,檔案走日記,繡品走保險箱。她做這些事的時間線是:查到周懷瑾優先股來源→寫匿名質詢信→被截獲→提前轉移資產→車禍。整個過程不到三個月。母親用最後三個月把所有東西都安排好了。
她開口說了一句:“我媽寫那封匿名質詢信的時候,知不知道周懷瑾會動手?”
“她知道。”厲司寒偏頭看著她,“你外祖母說,你母親在最後那段時間每次去蘇州都帶著一個檔案袋,交給她保管。最後一次去蘇州的時候你母親說了一去——‘媽,我可能有一段時間不能來了。東西放你這裡,等阮檸長大了讓她自己來拿。’你外祖母問她出了什麼事,她沒有說。只是笑了一下。”
溫阮檸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掌心的舊印子早就平了,指節乾淨。母親最後去蘇州那次對她外祖母笑了一下,什麼都沒說。她把所有東西都安排好了,包括那個笑。她開口說了一句:“我媽的匿名質詢信有沒有留底?”
“有。你外祖母手裡那份木匣子裡的舊照片背面,有一行極小的鉛筆字。我讓技術那邊放大看過——寫的是一個郵箱地址和密碼。那個郵箱是當年你母親用來發匿名質詢信的臨時郵箱。郵箱裡的發件記錄還有存檔,質詢信的正文和傳送時間戳都在。我讓香港律師去調了,最快明天出結果。”厲司寒頓了一拍,“另外陳國棟交代完之後,經偵連夜提審了劉志強。劉志強承認了給鄭國棟下藥的事,供詞跟陳國棟的對上了。”
溫阮檸把水瓶擰好放在旁邊的檯面上。她靠在牆上閉了一下眼。母親查到了周懷瑾的優先股來源,寫了質詢信,被截獲,然後被滅口。整條因果鏈從母親的調查到周懷瑾的指令到繼母和鄭國棟的執行到車禍,每一環都有對應的證據和人證。她睜開眼看著厲司寒,開口說了一句:“明天把陳國棟的指令記錄、劉志強的供詞和母親那封質詢信的存檔合併提交經偵。三條線放在一起,周懷瑾的謀殺罪名可以正式立案了。”
厲司寒點了一下頭。兩個人並肩走出經偵大門。外面下雨了,雨點打在臺階上濺起細密的水霧。厲司寒撐開那把黑色長柄傘罩住兩個人,朝停車場方向走。溫阮檸的手機螢幕在口袋裡亮了一下,她掏出來看,是蔣鹿的訊息:“溫總,顧念的航班在香港落地了。她在機場出口上了一輛黑色商務車,車牌登記在星洲控股名下。車往中環方向開了。香港那邊的人還在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