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溫阮檸在辦公室收到了林姍的書面證詞副本。經偵那邊連夜做了筆錄,林姍交代的內容比她昨天電話裡說的更細——她不僅幫林成遠傳遞指令、幫沈建芬送隨身碟,還替林成遠收過三筆從星洲控股轉來的錢。每筆金額不大,但備註欄寫的是“諮詢服務費”。林姍在筆錄末尾簽了字,附了一句手寫的話:“我知道我做錯了。我願意配合調查。”
溫阮檸把證詞轉發給厲司寒,附了一句:“林姍這條線從林成遠到周懷安到星洲控股,三層傳遞都有轉賬記錄。加上陳國棟的指令記錄,周懷瑾在境內的指令鏈己經完整了。”發完訊息她靠在椅背上,翻開桌面上的智慧城市專案週報繼續看。翻到第三頁的時候內線電話響了,前臺說有一位叫厲暖的來訪,說是厲司寒的堂妹。溫阮檸讓她上來。兩分鐘後厲暖推門進來,手裡拎著一隻紙袋,臉上帶著一種不太自然的表情。她在沙發上坐下來,把紙袋放在茶几上推過來。
“我哥讓我帶給你的。他說‘你看完就知道了’。”
溫阮檸開啟紙袋,裡面是一隻舊信封。信封沒有封口,裡面是一張摺疊的照片。她把照片抽出來展開——照片上是一間書房的內景,桌面上攤著一份開啟的檔案,檔案抬頭印著艾略特集團的標識,正文部分被拍得有些模糊,但簽字頁清晰可見。簽字欄裡除了周懷瑾的名字之外,還有一個人的簽名——林婉清。日期是十五年前。照片背面寫了一行字,是厲司寒的筆跡:“我母親留下的。她當年以基金會名義轉讓優先股給周懷瑾的時候,在協議裡附加了一條附條件條款——如果周懷瑾在艾略特董事會的表決中涉及亞太區技術資產整合相關議題,轉讓自動失效,股份迴歸基金會。周懷瑾簽了字,但沒有把附條件條款錄入艾略特集團備案檔案。他以為我母親不會留底。”
溫阮檸把照片翻過來看了兩遍。林婉清在轉讓協議里加了一條附條件條款——如果周懷瑾在艾略特董事會的表決中涉及亞太區技術資產整合相關議題,轉讓自動失效。十五年前她就己經預判了周懷瑾會把亞太區的技術資產往歐洲整合,所以提前埋了一道閘。這道閘只要被觸發,周懷瑾手裡的優先股就會自動回到林婉清基金會。而基金會的那部分權益,目前在厲司寒名下。她開口問了一句:“這條附條件條款在開曼那份轉讓協議的原件裡有沒有?”
厲暖點了點頭:“我哥說原件裡確實有。他之前調取轉讓協議的時候只看了正文,沒注意到附件裡還有一份附條件條款。昨晚他重新翻了一遍,在附件第三頁找到了。條款寫得很清楚——‘受讓方在艾略特集團董事會表決涉及亞太區技術資產整合相關議題時,須迴避表決。如未迴避且表決透過,本轉讓自動失效。’周懷瑾在MediTech Europe的收購提案上投了贊成票,那一票記錄在艾略特集團的會議紀要裡。他違反附條件條款了。”
溫阮檸把照片收進信封,站起來拿起揹包。她給厲司寒打了電話,響了一聲接通。“照片我看了。附條件條款如果成立,周懷瑾手裡的優先股可以追回來。他在艾略特董事會的席位是基於那部分優先股的,追回來之後他在董瑾會里的表決權就沒了。MediTech Europe的收購提案是董事會決議,如果周懷瑾的席位被凍結,提案的有效性會受到質疑。”她頓了一拍,“盧森堡那邊的凍結申請可以加一條——‘收購提案的董事會表決存在關聯方違規投票’。”
厲司寒在電話那頭說了一句:“己經在加了。盧森堡律師今天下午遞申請的時候會把附條件條款作為補充證據一併提交。另外香港那邊資產凍結令上午出了結果——周懷瑾個人名下的三個賬戶全部凍結。他在香港的律師今天上午試圖提異議,被法庭駁回了。”溫阮檸把這條資訊記下來。盧森堡的凍結申請加上香港的資產凍結令,兩條線同時壓向周懷瑾。他在加拿大能操作的空間越來越小。
掛了電話之後溫阮檸把厲暖送到門口。厲暖站在走廊裡偏頭看了她一眼,忽然說了一句:“嫂子,我哥昨晚在書房裡坐到凌晨三點。我路過的時候看到他在翻我嬸嬸的舊檔案。他平時不讓我進那間書房,但昨晚門開著,我看到桌上攤了一堆材料,旁邊放著一隻舊鐵盒。鐵盒裡有一張照片,是一個小女孩蹲在雨傘下面的背影。”溫阮檸站在門口,看著厲暖的眼睛。厲暖朝她點了一下頭,轉身朝電梯走去。
溫阮檸關上門回到辦公桌前坐下來。她掏出手機給厲司寒發了條訊息:“昨晚你翻到幾點?”對方回得很快:“三點。找到了附條件條款的附件。”隔了幾秒又來一條:“那張照片是二十年前的。你蹲在傘下面的時候拍的。我母親那天路過,拍了一張。”溫阮檸看著這條訊息,靠在椅背上。二十年前他母親路過拍了一張她蹲在傘下面的照片,二十年後他為了找到那張照片裡的同一個條款在書房裡坐到凌晨三點。她打了一行字發過去:“今天晚上我去你那邊。”對方回了一個字:“好。”
傍晚的時候溫阮檸到了厲司寒的辦公室。他還在處理盧森堡的申請材料,桌面上攤著幾份檔案,電腦螢幕上開著郵件介面。她在他對面坐下來,把揹包放在腳邊。他抬頭看了她一眼,把手裡的筆擱下來,靠在椅背上。兩個人隔著一張辦公桌對坐著,窗外天色暗下來,辦公室的燈自動亮起。
溫阮檸開口說了一句:“你昨晚為什麼不告訴我你在找附條件條款?”
“沒找到之前說了沒用。”他偏頭看著她,“找到了再告訴你,你可以首接加到盧森堡的申請裡。”
溫阮檸看著他。他坐在辦公桌後面,黑色圓領衫的領口微微松著,眼底有一層很淺的青色,大概是昨晚睡少了。她站起來繞過辦公桌走到他旁邊。他偏頭看著她走過來,沒有動。她站在他椅子旁邊,低頭看著他。他仰頭看著她,目光平靜。然後他站起來,伸手把她攬過來。這次比上次更緊,手臂從她後背繞過去,掌心壓在她肩胛骨上,力度比昨晚更重。她的額頭抵在他肩上,能感覺到他胸腔的起伏。他低頭說了一句話,聲音很低,貼著她的頭頂:“他們的命,我來討。”
溫阮檸靠在他肩上,沒有動。辦公室的空調出風口發出低微的嗡鳴,窗外的城市燈火在夜色裡鋪展開。她開口說了一句:“一起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