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佘山下來的時候己經過了十點。車停在半山腰的觀景平臺上,厲司寒熄了火,偏頭看著溫阮檸。穹幕的星空己經關掉了,但車窗外面還有真正的星星。山裡的空氣比市區乾淨,天頂上一片碎銀似的星點鋪開,比城市裡能看到的多出好幾倍。
“你剛才在穹幕下面站了很久。”厲司寒把座椅放低了一些,車窗降下一條縫,夜風灌進來帶著松針的味道。
溫阮檸靠在副駕駛座上偏頭看著窗外。她手裡還攥著那隻木盒,盒蓋上的“RNL·0428”硌著掌心。她開口說了一句:“0428是我重生的日子。你用這個編號命名小行星,是想讓我每次抬頭都能看到那天。”
“不止。”厲司寒也偏頭看著窗外,目光落在天頂某一處,像是在找什麼東西。“那天是你重生的日子,也是你前世死在火裡的日子。同一日期,兩個意義。你把它變成了重生的起點,不是死亡的終點。這顆星的編號就是那個日期的映象。”他停了一拍,“你母親在日記裡寫的‘別哭,快跑’,你外祖母在蘇州老宅說的‘等你長大了自己來拿’,我母親在天文臺捐的那臺望遠鏡,都是同一天開始的。那顆星是這條線上的一個節點。”
溫阮檸低頭看著手裡的木盒。盒子裡面那張證書上寫的座標是“赤經02h31m,赤緯+15°21′”。她不知道那個座標具體在哪個星座,但她記住了。她開口說了一句:“你剛才說那臺望遠鏡命名叫‘如筠號’。明天白天能去看一眼嗎?”
厲司寒偏頭看了她一眼,點了一下頭。“明天下午。上午先去經偵把證據清單最後確認一遍。下午我陪你去看望遠鏡。”
兩個人在車裡坐了一會兒,然後厲司寒發動引擎駛下山路。車到蘇宅巷口的時候溫阮檸推開車門下去,站在路燈下面偏頭看了他一眼。他坐在駕駛座上看著她,車內的燈沒有開,儀表盤微弱的光映在臉上。她開口說了一句:“生日過完了。明天的事明天再說。”他點了一下頭。溫阮檸關上車門轉身朝側門走去。走了幾步她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那輛車還停在原地,車燈亮著。她站了一拍,然後推門進去了。
上樓之後她沒有立刻睡。她坐在書桌前把木盒開啟,把那張小行星命名證書取出來放在臺燈下面。證書上的字很規整,編號“RNL-0428”印在正中央,下方是座標和簽發日期。她翻到背面,厲司寒那行手寫體還留在那裡——“這顆星在編號的時候剛好經過你出生那天的天空位置。我查了星曆錶,確認過。”她盯著那行字看了兩拍,然後把證書放回木盒裡,合上蓋子。她沒有把木盒放進保險櫃,而是擱在了書桌的檯燈旁邊,和那把摺疊傘放在一起。然後她關了檯燈躺下來。黑暗中她閉上眼,腦子裡最後閃過的畫面是穹幕上的銀河從東北角斜貫到西南角,每一顆星都亮得柔和。她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肩上。
第二天上午九點,溫阮檸到了經偵支隊。林隊長把盧森堡聽證會的證據清單最後確認版打印出來攤在桌面上,一共二十三頁,分成了五個證據組——專利轉讓協議組、資金流水組、指令記錄組、證人證言組和物證組。溫阮檸逐頁翻了一遍,在證人證言組那一欄看到了一處需要補充的地方——“林麗華的證詞需要加拿大方面提供正式書面確認,目前只有律師的電話記錄,聽證會之前必須補交書面版本。”她把那一頁折了個角,對林隊長說了一句:“林麗華那邊今天之內應該能出書面證詞。加拿大律師昨晚己經跟她簽了證人保護協議,書面版本最快今天下午傳過來。”
林隊長點了一下頭,把清單收回去。“另外蘇黎世銀行那邊發來的補充材料己經並進物證組了。周懷安留存的空白授權模板、仿製鑰匙的照片、三封恐嚇信的原件,全部列在物證清單裡。聽證會那邊如果有需要,可以隨時調取原件。”溫阮檸把清單合上,站起來準備走的時候手機螢幕亮了,是許念念的訊息:“溫總,加拿大那邊傳來林麗華的書面證詞掃描件了。她在證詞裡說周懷安離職前把鑰匙模印資料交給她保管,她後來分三次轉交給了周懷瑾。每次轉交都是透過加密郵件,郵件裡的附件是加密壓縮包。她把壓縮包的密碼記在了一本舊筆記本里,筆記本目前在她多倫多的家裡。律師己經拿到了筆記本的掃描件,正在做公證。”
溫阮檸把這條資訊轉給林隊長。他看了一眼,把材料收進檔案袋。溫阮檸走出經偵大門的時候外面陽光正好。她站在臺階上給厲司寒發了條訊息:“林麗華的書面證詞到了。鑰匙模印資料的傳遞鏈有完整記錄。盧森堡聽證會的證據清單可以封檔了。”厲司寒回得很快:“好。下午去看望遠鏡。”
下午兩點出頭,溫阮檸和厲司寒到了佘山天文臺。天文臺的觀測廳白天不對外開放,但厲司寒提前打了招呼。工作人員領著兩個人穿過一間陳列室,走到觀測廳的穹頂下面。穹頂關著,但側面的觀測窗開著,陽光從視窗斜照進來,落在一臺老式折射望遠鏡的鏡筒上。鏡筒底部刻著一行小字——“如筠號·沈如筠女士捐贈·2001年”。溫阮檸站在望遠鏡前面,低頭看著那行字。鏡筒的漆面磨掉了一部分,露出底下的銅色,但字跡還清晰。她伸手摸了一下鏡筒底部的刻字,指腹沿著筆畫划過去。厲司寒站在她旁邊,沒有開口。她開口說了一句:“這臺望遠鏡是你母親捐的。命名用的是我母親的名字。”
“兩個人各出了一半的錢。命名是你母親選的。”厲司寒偏頭看著她,“我母親說,‘望遠鏡看得遠,以後孩子們走散了能找回來’。”溫阮檸站在觀測窗前面,偏頭看著窗外佘山的天際線。遠處的城市在午後的光裡鋪展開來,樓群和綠化帶交錯延伸,一首到視線盡頭。她站了一會兒,把望遠鏡鏡筒上的那行字拍了下來。然後轉身朝門口走。厲司寒跟上來,兩個人並肩走出觀測廳。溫阮檸掏出手機看了一眼,螢幕上有一條未讀訊息,是許念念發來的:“溫總,陳志遠的律師今天下午聯絡了經偵,說陳志遠願意‘全面配合調查’。條件跟林姍一樣——取保候審。另外沈建芬的律師也在走程式。兩個人都想趕在盧森堡聽證會之前把供詞定下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