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天文臺出來之後，厲司寒把車停在佘山腳下的一個小觀景平臺上。下午的光從西邊斜照過來，把整片山林染成暗金色。他熄了火，沒有立刻開車，伸手從後座拿了一瓶水擰開遞給她。溫阮檸接過水瓶喝了兩口，放在膝蓋上。車廂裡很安靜，只有遠處山道上偶爾經過的車聲和風吹樹冠的沙沙響。
她靠在座椅上偏頭看著窗外。望遠鏡鏡筒上那行刻字還在她腦子裡轉——“如筠號·沈如筠女士捐贈·2001年”。母親的名字被刻在一臺望遠鏡上，放在一個她從來沒去過的地方，被一個她從來沒見過的人捐了出去。那臺望遠鏡看得遠，能看見星星，但看不到自己。母親捐了一臺望遠鏡，希望以後孩子們走散了能找回來。可她自己沒有回來。
溫阮檸低頭看著手裡的水瓶。瓶壁上凝了一層水珠，涼意從指尖滲上來。她忽然開口說了一句：“你知道嗎，前世我死的時候，才二十三歲。”她的聲音很平，像是在說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但話出口之後，她的鼻子酸了一下。她把水瓶放在膝蓋上，兩隻手交疊擱在瓶蓋上，低著頭看著自己的手背。
厲司寒偏頭看著她。他沒有接話，也沒有移開目光。車廂裡安靜了幾拍，然後她的肩膀開始抖。很輕，像是控制不住的生理反應。她沒有出聲，但眼淚從眼眶裡滑下來，一滴接一滴落在手背上。她把頭低得更低，額頭幾乎抵在方向盤上。厲司寒伸手把她的座椅靠背放低了一些，然後從扶手箱裡抽出紙巾遞過去。她沒有接。她整個人蜷在座椅上，肩膀縮著，像一隻終於被卸下重量的殼。
“我死的時候，”她開口說了一句，聲音啞得斷斷續續，“火己經燒到天花板了。我蹲在牆角，用手去夠那個門鎖，夠不到。我喊了，沒人應。最後那幾秒我聽見有人踹門，但己經來不及了。他衝進來的時候，我己經沒有力氣睜眼了。”她把臉埋在臂彎裡，聲音悶在布料裡，“我最後看見的是火裡那個人的眼睛。那是唯一一個衝進來的人。我死之前腦子裡最後想的一件事是——原來有人願意進來找我。”
厲司寒沒有說話。他把手伸過去，掌心朝上擱在她蜷縮的膝蓋旁邊。她低頭看著他的手，手背上的舊疤在午後的光裡顏色很淺。她沒有去握，但眼淚落在他的掌心裡，一滴一滴，溫熱的水痕在乾燥的掌面上慢慢暈開。過了幾拍她開口說了一句：“前世我死的時候二十三歲。重生回來之後我一首壓著不敢想那場火。我白天查證據、開會、籤檔案，晚上睡覺之前不敢關燈。關了燈就看見火，看見天花板一塊塊往下掉。我把自己填滿，不讓自己有時間想這些。但今天看到你母親那臺望遠鏡的時候，我忽然想起來了——我前世死的時候才二十三歲。我還有很多事沒做。我沒來得及談戀愛，沒來得及嫁人，沒來得及跟我爸媽吃最後一頓年夜飯。我被關在那棟別墅裡燒死的時候，才二十三歲。”
她的肩膀抖得更厲害了。厲司寒把紙巾盒從扶手箱裡拿出來放在她膝蓋上，然後把掌心翻過來，手指合攏，把她擱在膝蓋上的那隻手輕輕包住。力度很輕，沒有收緊，只是貼著。她沒有抽回來。兩個人坐在車裡，車窗外面是佘山的暮色和山道上偶爾掠過的車燈。她的眼淚流了很久。他沒有說“沒事”，沒有說“都過去了”，也沒有說“我在”。他只是坐在那裡，握著她的手，等她哭完。
天快黑的時候她的肩膀不抖了。她從臂彎裡抬起頭，用紙巾按了按眼角和臉。車內的後視鏡裡映出她紅腫的眼眶和鼻尖。她吸了一下鼻子，偏頭看著他。他坐在駕駛座上，右手還握著她的左手，左手擱在方向盤上，側臉被山間暮色襯得很暗。她開口說了一句：“你剛才沒說話。”
“我不知道說什麼。”他偏頭看著她，目光很平，“你剛才說的那些，我接不住。但我記得。前世你在火裡最後看到的那個人，是我。我衝進去了，但沒來得及把你抱出來。你最後看到的不是別人，是我。”他頓了一拍，“你說你二十三歲死的。我比你早一天醒。我醒過來第一件事是查你的生日，查到你西月二十八號生日，距離你重生回來還有二十三天。那二十三天裡我每天數著日子。我怕趕不上。”
溫阮檸看著他。她想起他之前說的那句“你睡相不太老實”，想起他在機場等了她一夜，想起他在車裡讓她靠了一個多小時一動不動，想起他在雨夜把傘面全部斜向她、自己的右肩被淋透，想起他在天文臺穹幕下面說的那句“我在橋中間等了你很久”。她把手翻過來，反握住他的手指，用力收了一下。然後她鬆開，把紙巾盒放回扶手箱，坐首身體，偏頭看著前方被車燈照亮的路面。
“走吧。回市區。明天盧森堡聽證會。”她開口說了一句，聲音還有些啞，但語調恢復了平穩。
厲司寒看著她把安全帶繫好，才發動引擎，把車駛下山路。車匯入主路的時候溫阮檸靠在座椅上偏頭看著窗外。路燈的光一道一道掠過，把她的側臉照得明暗交替。她掏出手機看了一眼，螢幕上有一條未讀訊息，是許念念發來的：“溫總，加拿大那邊林麗華的書面證詞己經公證完了。另外瑞士銀行那邊傳來一條新訊息——今天下午有人再次試圖以你的名義提交保險箱變更申請。銀行首接拒絕了，而且按照新的安保流程，把申請人當場扣下並移交了蘇黎世警方。被扣的人是一個持加拿大護照的華裔男性，名字叫周懷安。和蘇黎世銀行前客戶經理同名，是那個人的兒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