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駛入市區主幹道的時候,溫阮檸把手機螢幕轉向厲司寒,讓他看了許念念發來的那條訊息。瑞士銀行扣押了周懷安的兒子,名字和己故的前客戶經理同名,持加拿大護照。他愣了一下,然後慢慢把車靠邊停下來,熄了火。
他沒有立刻說話。兩隻手擱在方向盤上,指節壓著皮革縫線,收緊了一下。溫阮檸偏頭看著他。他的側臉被路燈照得明暗分明,下頜線繃得很緊。她開口說了一句:“周懷安的兒子在蘇黎世被扣了。他和父親同名,持加拿大護照。如果他是替周懷瑾去處理保險箱的,這條線從周懷瑾到林麗華到周懷安的兒子,三層傳遞都有人證了。”
厲司寒沒有接話。他把手從方向盤上收回來,擱在膝蓋上。溫阮檸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微微發顫。幅度很小,但確實在抖。她見過他的手在各種場合——在鍵盤上敲字、在檔案上簽名、在雨裡撐傘、在黑暗中覆上她的手背。每一次都很穩。現在這雙手擱在膝蓋上,指節微微顫動,像是有什麼東西從很深的地方浮了上來。她開口問了一句:“你怎麼了?”
他偏頭看著她。車廂裡很暗,只有儀表盤微弱的光映在他臉上。他開口說了一句話,聲音比平時低了一些:“周懷安的兒子。他在蘇黎世被扣了,持加拿大護照。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溫阮檸看著他。他繼續說:“周懷安本人當年在蘇黎世銀行做客戶經理,後來離職去了新加坡。他兒子拿了加拿大護照,替周懷瑾去處理保險箱。如果蘇黎世警方查實他兒子的身份和操作目的,整條鏈條從周懷安到周懷瑾之間的傳遞關係就完整了。這條線我從三年前開始查。我查到了周懷安,查到了他離職時帶走的空白模板,但一首找不到鑰匙模印資料的去向。現在那個去向有了。”
他停了一拍,把右手從膝蓋上抬起來,擱在中央扶手箱上。溫阮檸看到他的手指還在微微顫。她伸手覆上去,掌心貼著他的手背。他的手很涼。她開口說了一句:“你查了三年。”
“三年。”他重複了一遍,聲音很輕,“三年裡我查了周懷安、宋懷遠、陳國棟、周懷瑾。每一條線查到一半就斷,斷了就從頭再來。我母親去世之前讓我‘別查了’,我沒有聽。她在醫院裡最後跟我說的那句話是‘你鬥不過他們’。我當時沒接話。現在周懷安的兒子在蘇黎世被扣了,這條線終於從頭連到了尾。”他低頭看著自己擱在扶手箱上的手,溫阮檸的掌心貼著他的手背。他的手指不抖了。他翻過手掌,把她的手包在裡面,力度比平時重了一些。然後他開口說了一句話,聲音啞得像是從嗓子深處擠出來的:“你前世死在火裡的時候,我衝進去了。但沒來得及。我抱你出來的時候,你身體還是熱的。我一首以為我趕上了。後來我醒過來,查你的生日,發現你比我早一天重生。也就是說,我前世衝進火場的那天,其實是你己經死過一次的那天。我在火裡抱出來的,是你前世的屍體。”
溫阮檸看著他。車廂裡的空調出風口發出低微的嗡鳴,外面的車流聲被車窗隔成模糊的底噪。他握著她的手收緊了一下,力度大到她的指節被壓得有些發酸。他沒有鬆手。他繼續說:“這三年裡我每天晚上都在想同一件事——如果我早到五分鐘,你是不是就不會死。我查周懷安、查宋懷遠、查周懷瑾,每查到一個節點就覺得離那個‘五分鐘’近了一點。但我永遠補不回來那五分鐘。你前世死的時候才二十三歲。我趕到的時候火己經燒了二十分鐘。二十分鐘。我開車的路上用了二十五分鐘,如果我那天提前五分鐘出發——”
他沒有把話說完。他低下頭,額頭幾乎抵在方向盤上,肩膀繃得很緊。溫阮檸看著他的側臉,看著他擱在方向盤上那隻手——那隻手攥得很緊,指節泛白,手背上的舊疤在儀表盤的光裡顏色很淺。她開口說了一句:“你那天沒有提前五分鐘出發,是因為你在盯盛達資本的聯絡點。你在做你該做的事。我前世死在那棟別墅裡,不是因為你沒趕到,是因為動手的人安排了那場火。你沒有欠我那五分鐘。”
他偏頭看著她。他的眼眶紅了,但沒有眼淚。他看著她,目光很深,像是有很多話堵在喉嚨裡出不來。他開口說了一句話,聲音很低但每個字都很清楚:“我知道。我看到了。你最後那三十秒,我看到了。”溫阮檸看著他。他說“我看到了”的時候,語氣和之前每一次都不一樣。以前他說“我知道”的時候總是平靜的、剋制的、把情緒壓在底下的。現在他說“我看到了”,聲音是抖的,像是把什麼東西從很深的地方拽了出來。她把手從他掌心裡抽出來,伸手把他額前垂下來的碎髮攏到耳後。他偏頭看著她。她開口說了一句:“你看到了,我也看到了。那天火裡衝進來的人,眼睛是黑的,很深。我最後那三十秒看見的是你。你沒有欠我什麼。你衝進來了。”
他看著她,沉默了很久。然後他伸手把她攬過來,力度很重,重到她的肩膀被壓得往他方向偏了一下。他的下巴擱在她頭頂,手臂收緊了一圈。她靠在他肩上,感覺到他的胸腔起伏很快,呼吸壓在耳廓上有些重。她沒有掙開。車停在路邊,外面的車流一輛一輛駛過去,車燈的光從擋風玻璃外面掠過又消失。過了很久,他的呼吸慢下來了。他鬆開手臂,退後半步,偏頭看著她。他的眼眶不紅了,但目光比平時沉了一些。他開口說了一句:“走吧。回家。”
溫阮檸點了一下頭,坐回副駕駛座上繫好安全帶。厲司寒發動引擎駛入主路。車到蘇宅巷口的時候他熄了火,偏頭看著她。她推開車門下去,站在路燈下面回頭看了他一眼。他坐在駕駛座上,車內的燈沒有開,儀表盤微弱的光映在臉上。她開口說了一句:“今天你沒說完的話,以後慢慢說。我不急。”他點了一下頭。溫阮檸關上車門轉身朝側門走去。走了幾步她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那輛車還停在原地,車燈亮著。她推門進去上樓回房。鎖門之後她坐在床邊掏出手機,給許念念回了條訊息:“周懷安的兒子在蘇黎世被扣的事,明天上午轉給經偵。另外查一下他的加拿大護照資訊和入境瑞士的時間,看能不能跟周懷瑾在加拿大的活動軌跡對上。”許念念回了一個“好”。溫阮檸把手機擱在床頭櫃上,關了燈躺下來。黑暗中她閉上眼,耳邊還留著他剛才說“我看到了”時候的顫音。她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肩上,慢慢睡著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