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市區的時候己經快十一點了。車停在蘇宅巷口,溫阮檸推開車門下去,站在路燈下面偏頭看了他一眼。他坐在駕駛座上看著她,車內的燈沒有開,儀表盤微弱的光映在臉上。她沒有說“上去坐坐”之類的話,只是站在車門旁邊等了幾拍。厲司寒熄了火,拔下車鑰匙,推開車門走出來。
兩個人從側門進去的時候,整棟蘇宅己經安靜了。客廳燈關著,只留了走廊一盞夜燈。溫阮檸放輕腳步上樓,厲司寒跟在後面,兩個人的腳步聲踩在走廊地毯上幾乎沒有聲響。經過二樓的時候她停了一下,偏頭看了一眼繼母房間的方向——門關著,裡面黑著。溫楚楚的房間也是暗的。整層樓只有她的房間亮著一盞檯燈。
她推開門走進去。厲司寒站在門口停了一拍,偏頭掃了一眼房間——書桌上攤著材料,檯燈旁邊擱著那隻木盒和摺疊傘,床鋪整潔,窗簾拉了一半。他開口問了一句:“我進來?”
“進來。”溫阮檸把揹包放在椅子上,走到窗前把窗簾拉嚴實。她轉身的時候看到他己經走進來,在書桌旁邊的椅子上坐下來,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堆材料上。她沒有去整理那些材料,只是把檯燈擰暗了一檔。房間裡暗下來之後,只有窗外巷口那輛車燈的光透過窗簾縫隙漏進來一小片。
她坐回床邊,偏頭看著他。他坐在椅子上,外套脫了搭在扶手上,襯衫袖口捲到小臂中間,手背上那道舊疤在暗光裡顏色很淺。她開口說了一句:“你今晚別回去了。太晚了。”
厲司寒偏頭看著她。他沒有接話,目光在她臉上停了兩拍,然後點了一下頭。他站起來走到床邊,沒有立刻躺下,而是坐在床沿,偏頭看著床頭櫃上那隻木盒和小行星命名證書。他伸手把證書拿起來看了一眼,翻到背面,那行手寫體還留在那裡。他把證書放回原處,靠在床頭,沒有躺下來。溫阮檸把檯燈關了,房間裡徹底暗下來。窗外巷口的車燈還亮著,隔著窗簾透進來一片暖黃色的光,把兩個人的輪廓映得模糊。
她躺下來,偏頭看著他。他也看著她。兩個人隔著一拳的距離,沒有擁抱,也沒有說話。過了一會兒她伸手把被子拉上來蓋到肩膀,偏身面朝他側躺著。他側過身來,兩個人面對面,中間隔著一拳的距離。她開口說了一句:“你以前有沒有睡過這種床?”
“哪種?”
“一個人睡的床。”
厲司寒沉默了一拍。他偏頭看著窗簾上那片暖黃色的光,開口說了一句:“前世你死之後,我在曼谷的公寓裡住了將近一年。那張床很大,但每天回去只睡三西個小時。醒著的時候都在查東西。後來重生回來,換了地方,還是睡三西個小時。”他頓了一拍,“睡整覺的時候很少。”
溫阮檸看著他側躺的輪廓。他的肩膀很寬,側身的時候幾乎佔滿了半張床。她往他那邊挪了一點,把那拳距離縮到了半拳。她開口說了一句:“今晚睡整覺。明天的事明天再說。”她沒有再說話,閉上了眼。房間裡很安靜,只有窗外巷口那輛車引擎低微的怠速聲和風吹梧桐樹的沙沙響。她聽著他呼吸的節奏慢慢變得均勻,比平時慢了一些,也深了一些。她睜開眼看了一眼,他己經閉了眼,呼吸平穩,手臂擱在枕邊,指尖離她的手腕不到一寸。
她沒有動,怕驚醒他。她重新閉上眼,讓自己的呼吸也跟著慢下來。過了不知道多久,她的意識開始變沉。這是重生回來之後第一次,她閉上眼之後沒有立刻看見火,也沒有看見天花板一塊一塊往下掉。她感覺到床墊因為他的重量微微凹陷,感覺到他呼吸時胸腔起伏帶過來的微弱氣流,感覺到黑暗裡他的存在。她慢慢沉下去,睡著了。
天亮的時候溫阮檸是被鳥叫聲吵醒的。窗簾縫隙裡透進來的光是淺金色的,照在被子上有一片暖意。她睜開眼,視線落在床的另一側。厲司寒還保持著她睡前看到的那個姿勢,側身面朝她,呼吸平穩,眼睛閉著。他沒有翻身,沒有挪動過位置,手臂擱在枕邊,指尖離她的手腕仍舊不到一寸。他的外套搭在椅子上,鞋子整齊地放在床邊,襯衫袖口還是卷著的。他昨晚沒有脫衣服,只是躺在床上閉了眼。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腕擱在被子外面,離他的指尖很近。她沒有動,只是偏頭看著他睡著的側臉。他的眉心沒有皺,眉骨和鼻樑的輪廓在晨光裡很清楚。她看了幾拍,然後輕輕把手從被子裡抽出來,擱在他手背旁邊。她的指尖碰到他手背的時候,他沒有醒。
她把手收回來,慢慢起身下了床。去洗手間洗漱的時候她把動作放得很輕。出來的時候她己經換好了衣服,站在床邊看了他一眼。他還在睡,呼吸比昨晚慢了一些但更均勻了。她拿起手機看了一眼時間——早上七點出頭。她給許念念發了條訊息問今天有什麼安排,然後推開房門下樓。保姆己經在廚房裡做早飯了,見她下來問了一句“今天起這麼早”。溫阮檸點了點頭,在餐桌邊坐下來。
大約過了二十分鐘,她聽到樓上有腳步聲。厲司寒從樓梯上走下來的時候己經穿好了外套,襯衫袖口放下來了,頭髮稍微整理過。他走到餐桌旁邊拉開椅子坐下來,接過保姆遞來的豆漿喝了一口。溫阮檸坐在對面看著他,開口說了一句:“你昨晚沒翻身。”
厲司寒放下豆漿杯,偏頭看著她。“你也沒動。”
“我怕吵醒你。”
“我也是。”
兩個人隔著餐桌對看了一眼。溫阮檸端起豆漿杯喝了一口,嘴角動了一下。保姆在旁邊把包子端上來,問了一句“今天上班嗎”。溫阮檸說“上”,然後偏頭看了厲司寒一眼。他正端起杯子喝第二口豆漿,側臉被晨光照得很清楚。她放下杯子站起來,拿起揹包和外套。厲司寒也站起來,兩個人一前一後走出側門。巷口那輛黑色轎車還停在老位置,車燈沒亮。他拉開副駕駛車門讓她先坐進去,然後繞到駕駛座發動引擎。車駛入主路的時候溫阮檸靠在座椅上偏頭看著窗外。手機螢幕亮了一下,是許念念的訊息:“溫總,周懷瑾的引渡聽證會排期定在下週二。另外瑞士那邊今天上午傳來一條新訊息——周懷安的兒子在拘留期間交代了一件事。他說他父親周懷安離職的時候,除了帶走空白授權模板和鑰匙模印資料之外,還帶走了一份客戶名單。名單上有五個保險箱客戶,都是亞洲人。其中三個在之後幾年裡被偽造授權開啟過。剩下兩個沒有被開啟——是你母親和林婉清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