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州老宅的繡房比上次來時亮了一些。外祖母顧湘君把北面的窗戶推開了半扇,午後的光從窗外桂花樹的枝葉間漏進來,落在繡架上那幅雙面繡上面。溫阮檸推門進去的時候外祖母正坐在繡架旁邊的藤椅上,手裡端著一杯茶,腳邊擱著一隻舊木匣。她見兩個人進來,目光從溫阮檸臉上移到厲司寒臉上,然後點了一下頭,把茶杯擱在旁邊的矮几上。
“來了。繡補完了。你看看。”顧湘君從繡架上把那幅雙面繡取下來,平鋪在矮桌上。溫阮檸走過去低頭看了一眼。正面是牡丹,背面是山水。母親繡的那半幅是牡丹的左半和山水的右半,外祖母補完了另一半。針腳和母親當年的手法不完全一樣,外祖母的針法更老派一些,線條略粗,但兩種風格拼在一起的時候有一種很自然的過渡,像是兩個人商量好了各繡一半,最後拼成一幅完整的圖。她伸手摸了一下繡面,絲線光滑,針腳平整。她開口說了一句:“外祖母,你補了多久?”
“半個月。”顧湘君把木匣開啟,裡面是剩下的幾卷繡線和兩根針。“你媽當年繡到一半就走了。我接著繡的時候想了一件事——她繡牡丹用的是什麼色號的線,我配了三次才配準。前面兩次顏色都對不上,第三次才找到她當年用的那批老線。那批線是蘇州最後一批手工染色的絲線,現在市面上己經買不到了。”她頓了一拍,“你媽繡了一半的東西,我補完了。算是替她做完最後一件事。”
溫阮檸把雙面繡卷好放進木匣裡。她偏頭看了一眼厲司寒,他站在繡房門口,沒有進來,只是靠在門框上看著屋裡。外祖母順著她的目光看了他一眼,然後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開口說了一句:“厲家那孩子,你過來坐。”厲司寒走進來在繡架對面的矮凳上坐下來。顧湘君打量了他幾拍,開口說了一句:“你母親當年跟你父親離婚之後一個人帶著你,日子不好過。她來蘇州找過如筠幾次,每次都是趁你上學的時候來的。有一次她帶著你,你在院子裡那棵桂花樹下坐了一下午,一句話沒說。你那時候大概七八歲。”
厲司寒坐在矮凳上,偏頭看了一眼窗外那棵桂花樹。他開口說了一句:“我不記得了。”
“你那時候小,不記得正常。但你母親記得。她後來跟你母親說了一句話——‘這孩子不愛說話,但心裡什麼都裝得下’。”顧湘君把茶杯擱回矮几上,站起來走到窗前。她的背影很瘦,但腰板挺得很首。“你母親走的時候,如筠跟我說過一句話——‘婉清把最難的路留給自己走了’。我當時沒聽懂。後來如筠也走了,我才明白她說的什麼意思。她們兩個人當年在開曼做了同一件事。一個人先走了,另一個人留下來把剩下的路走完。留下來的那個人比先走的那個更難受。”
她轉過身來看著兩個人。“你們兩個人現在站在這裡,說明那兩條路都走完了。如筠和婉清二十年前鋪的東西,你們兩個拼上了。”她走到矮桌旁邊,從木匣底層取出一隻小錦盒遞過來,“這是你媽當年留在繡房裡的最後一卷線。她說‘如果以後阮檸來拿繡品,把這卷線也給她’。我收了二十年,今天交給你。”
溫阮檸接過錦盒開啟。裡面是一卷深紅色的絲線,色號和母親那半幅繡品上的牡丹花瓣邊緣用的一致。她開口問了一句:“這卷線是做什麼用的?”
“你媽沒說。但按照蘇州老繡房的規矩,留最後一卷線通常是為了補繡品最後一道邊。你那幅雙面繡的邊如果以後脫了線,用這卷補。”顧湘君把錦盒推過來,“不過你們年輕人大概也不會補繡品。留著做個念想吧。”
溫阮檸把錦盒放進揹包裡。三個人從繡房出來的時候天色己經暗了。外祖母留兩個人吃了晚飯,飯桌上沒有聊案子,也沒有聊周懷瑾。外祖母問了幾句蘇氏最近的經營情況,又問了溫阮檸的適老產品線有沒有量產,然後讓保姆把剩菜打包了兩份塞進溫阮檸的揹包裡。臨走的時候她站在老宅門口,偏頭看了兩個人一眼,說了一句:“下次來的時候提前說一聲,我讓保姆多準備兩個菜。”
車從蘇州老宅開出來的時候天己經全黑了。厲司寒開車,溫阮檸坐在副駕駛座上。車窗外面是蘇州城區的路燈和沿街的店鋪,燈光一段一段掠過。她靠在座椅上偏頭看著他。他開車的側臉被儀表盤的光映得很清楚,下頜線利落,眉骨高,眼窩深。她開口說了一句:“你今天在繡房裡坐了一下午,一句話沒說。”
“我在聽。”他偏頭看了她一眼,目光又轉回前方路面,“你外祖母剛才說了一句話——‘留下來的那個人比先走的那個更難受’。我前世是你死後留下來的那個人。你死後一年裡我查遍了所有線索,每天只睡三個小時,醒著的時候全在查。查到最後自己也沒了。這一世我們兩個人都活著。你母親和我母親沒有走完的路,我們替她們走完了。”
溫阮檸看著他。她伸手把座椅中間的扶手箱抬起來,偏身坐近了一些,偏頭靠在他肩上。他的肩膀很穩,沒有因為她靠上來而晃動方向盤。她開口說了一句:“你前世死在曼谷的時候,最後想的是什麼?”
厲司寒沉默了一拍。車駛入高速公路的匝道,車燈照亮了前方一段路面,兩側的護欄向後掠去。他開口說了一句:“想你。想你最後那幾秒看見的畫面。想你蹲在牆角夠不到門鎖的樣子。想我衝進去的時候你眼睛己經閉上了。”他偏頭看了她一眼,目光很平,“這一世沒有那個畫面了。你站在這裡,我坐在這裡,車在開,外面有路燈。你沒有蹲在牆角,我也沒有衝進火裡。我們兩個人都在這裡。”
溫阮檸靠在他肩上,閉了一下眼。車在高速公路上平穩地行駛著,路面接縫的輕響有節奏地傳上來。她開口說了一句:“這一次,誰都不許死在對方前面。”
厲司寒偏頭看著她靠在他肩上的側臉。他開口說了一句:“好。”然後他補了一句,“但你得答應我一件事——以後遇到危險的事,不要一個人扛。你前世一個人扛了十五天,最後一個人死在牆角。這一世你己經不是一個人了。”
溫阮檸睜開眼,偏頭看了他一眼。她開口說了一句:“行。你也是。”她重新靠回座椅上,把安全帶繫好。車駛入夜間高速公路,路燈的光一道一道向後掠過。她掏出手機看了一眼,螢幕上有一條未讀訊息,是許念念發來的:“溫總,加拿大那邊傳來訊息——周懷瑾的引渡聽證會排期定在下週二。另外瑞士警方今天下午對周懷安的兒子正式立案,罪名是偽造金融票證和冒用他人身份。蘇黎世銀行己經把他的操作記錄全部移交檢方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