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席散盡之後,院子裡只剩兩個人。外祖母帶著保姆收拾碗碟,蘇立行站在老宅門口抽了一根菸就進屋了。溫阮檸站在繡房門口,面前是那幅雙面繡,厲司寒站在她旁邊半步之後。外祖母從繡房裡面搬了一隻矮凳出來放在繡架旁邊,又倒了兩杯茶擱在矮几上,然後拄著柺杖回屋了。院子裡安靜下來,只有桂花樹葉子在風裡沙沙響。
厲司寒在矮凳上坐下來,偏頭看著溫阮檸。她站在繡房門口,身上還穿著那件月白色婚紗,領口的桂花繡花在午後的光裡泛著溫潤的金色。他開口說了一句:“今天儀式上外祖母沒讓你宣讀誓言。證婚人只說了交換戒指和拜繡品。誓言的部分她沒有安排。”溫阮檸偏頭看著他。她開口回了一句:“你想補上?”
“想。”他從矮凳上站起來,站到她面前。兩個人隔著不到半步的距離。院子裡的光從桂花樹冠縫隙裡漏下來,打在兩個人肩上。他開口說了一句,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很清楚:“前世我來晚了。你蹲在牆角夠不到門鎖的時候,我還在路上。我衝進去把你抱出來的時候你己經沒有呼吸了。那一世我欠你一句話。今天把這句話補上。”他頓了一拍,“前世我來晚了,今生我提前二十年等你。”
溫阮檸站在他面前,抬頭看著他的眼睛。她開口說了一句:“你提前了二十年等,但我只用了三個月就走到你面前了。”厲司寒看著她,嘴角動了一下。她繼續說:“我重生回來第一天坐在鏡子前面,手裡只有一把剪刀。後來我拿到我媽的日記,改了行車路線。第二天你送來了剎車油管的照片,第三天我開始翻我媽的保險櫃。每一步都是我自己走的。但你提前把路上缺的磚一塊一塊補好了。剎車報告、雙系統、天文臺那顆小行星、報紙廣告、今天領口這枚領針。你補的每一塊磚都在我腳下。我走到今天這一步,腳下沒有一塊是空的。”
厲司寒伸手把她左手握在掌心裡。兩枚素圈戒指疊在一起,內側刻字貼著指節。他開口說了一句:“你剛才說的這段話就是誓言。我記下了。”溫阮檸低頭看了一眼兩個人握在一起的手。她開口回了一句:“那你的誓言我記下了。前世你來得晚,這一世提前二十年。兩句話加起來剛好一對。”厲司寒偏頭看了一眼繡房裡面的雙面繡。他開口說了一句:“那幅雙面繡是你媽和林婉清拼的。兩個人各繡一半,沒繡完就走了。今天我們在繡房前面站了一會兒。剩下的事,外祖母替她們補上了。”溫阮檸點了一下頭。她鬆開手,轉身走到繡房門口,抬頭看了一眼門楣上刻的“如筠婉清”西個字。金漆在午後的光裡泛著暗光。她開口說了一句:“外祖母說這間繡房以後叫‘如筠婉清繡房’。門楣上的字是她自己刻的。刻的時候她己經八十歲了。”
厲司寒站在她旁邊,兩個人並肩看著門楣上的字。院子裡的桂花枝在風裡輕輕晃,兩桌酒席的桌布己經收走了,地上只剩幾片落下來的桂花花瓣。他開口說了一句:“你外祖母今天起針那幅新繡品,正面桂花背面鳳凰。半年繡完。半年之後我們回來看。”溫阮檸點了一下頭。她掏出手機看了一眼時間——下午三點出頭。她給外祖母發了條訊息:“外祖母,我們走了。下個月回來看看繡品進度。”外祖母回得很快:“好。旗袍我讓保姆熨好放在客房床上了。你們走的時候帶上。”
溫阮檸和厲司寒從老宅門口出去。巷子裡的石板路被午後的光曬得發白。兩個人並肩朝巷口走。走到巷口的時候溫阮檸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老宅門口外祖母拄著柺杖站在門檻裡面,朝她點了一下頭。溫阮檸也點了一下頭,然後轉身繼續往前走。車停在巷口外面,蔣鹿坐在駕駛座上等著。兩個人坐進後座。車駛入蘇州城區的主路,溫阮檸靠在座椅上偏頭看著窗外掠過的街景。她開口說了一句:“今天在繡房門口你補的那句話,我記下了。”厲司寒偏頭看著她,開口回了一句:“我也記下了你說的那段。”
車駛入高速公路的時候溫阮檸掏出手機給蘇立行發了條訊息:“爸,我們上高速了。一個半小時後到上海。晚上去你那邊吃飯。”蘇立行回得很快:“好。你媽那件旗袍帶回來了嗎?”溫阮檸回了一句:“帶了。外祖母讓保姆熨好放在客房床上了。”蘇立行隔了幾秒回了一條:“那件旗袍領口的桂花枝是你媽當年自己繡的。她繡了半個月。你外祖母說那枝桂花繡得比她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