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插在流放崖的石縫裡，刃口朝著鐵籠。
刀旁擺著一隻鼓囊囊的糧袋，封口繩上壓著宗門火印。再往前半步，是攤開的處決令。崖風捲起紙角，又被執令者兩根手指按住。
“親手殺了它，三日口糧歸你。”
寧見微的目光停在糧袋上。三日，夠她穿過枯水谷，走到那座廢棄宗門。沒有這袋糧，她背囊裡的半瓢水甚至未必能撐過明日午後。
鐵籠裡伏著一隻幼妖，灰褐的脊背貼著籠底，西爪都縛了粗索。它比尋常山犬還小些，肩骨卻瘦得凸起。鹽白舊痕從背上斜過，隨著呼吸繃緊。聽見刀身被風吹得輕顫，它抬起頭，黑沉沉的眼睛越過刀鋒，盯住寧見微。
沒有哀求，只有防備。
執令者將處決令推近：“契獸院棄徒寧見微，拒領除妖令，便按私縱妖物同罪處置。拿刀。”
寧見微沒有動。幼妖前爪下壓著一小片溼暗的土，與崖上泛白的鹽鹼地截然不同。它的爪尖沒有朝外，反而深深扣進土裡，鼻端每一次翕動，那圈白霜便薄上一分，溼色也向外洇開一點。
她蹲下身，指腹在籠外颳起一撮土，輕輕捻開。刺澀的鹽味淡了，底下露出的泥腥氣卻重了。
“它不是要襲人。”寧見微說，“它在吸鹽。”
另一名執令者嗤了一聲：“處決令寫的是傷人妖獸，不是讓你來驗土。”
他用刀鞘敲了敲鐵籠。幼妖猛地縮向籠角，齒縫裡擠出低吼，爪下那片土卻沒有被它掀向人群。
寧見微站起身：“誰靠近，它才防誰。這張令定不了它主動傷人。”
“你如今也配定令？”執令者拎起糧袋，在她眼前晃了晃，穀粒相撞的細響比風聲清楚，“刀落下，糧給你。刀不落，你和它一起滾進妖荒。”
籠中幼妖看著她的手。它大約認得人握刀前的姿勢，後腿抵住鐵欄，明知無處可逃，仍把牙露了出來。
寧見微拔出刀。
糧袋被遞近了一寸。
她卻將刀翻轉，刀柄朝向執令者：“我不殺。”
對方臉上的笑意淡了。他接過刀，另一隻手立即提走糧袋，連封口繩都沒有讓她碰到。火印從寧見微眼前掠過，穀粒的細響很快落進執令者身後的箱中，箱蓋砰然合死。
她背囊原本給那袋糧空出的位置癟著，崖風從縫隙鑽進去，吹得舊布一下下拍在腰側。那點輕響提醒著她，從現在起，每一段路都要拿水和體力去換。
“摘牌。”
寧見微腰間最後一塊弟子木牌被扯下，甩在地上。木牌滾到鐵籠邊，幼妖一爪踏住了它。
兩名執令者抬起鐵籠，連人帶籠逼向崖下那道赤色界線。寧見微退到線邊時，身後只有龜裂的鹽地，再遠處，一座傾斜山門陷在暮色裡。
“過去。”刀鞘抵住她後肩，“既然捨不得它死，就陪它活。”
寧見微跨過界線。鐵籠緊接著被推下土坡，翻了半圈，重重砸在她腳邊。幼妖的肩撞上鐵欄，低吼頓時變了調。
她回身時，執令者己站定線上內，無人再往前一步。為首之人把處決令揉出一道摺痕，撕下副本扔來：“留著。死在外頭，也好叫收屍的知道罪名。”
紙張貼著地滑到寧見微鞋邊。右下角的紅印缺了一角，像蓋印時被什麼硬物削去。她掃了一眼，將副本折起，塞進衣襟。
界線內的人抬走糧箱，很快消失在坡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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