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錄上那一點墨色終於熄了。
寧見微伸出的手停在半空。祖倉門縫裡沒有風，浮在門前的字卻像被什麼從紙背一筆筆擦去。第一行族名只剩半個模糊的偏旁，最下方的“萬族城”倒還清楚，冷白地映著她空蕩的掌心。
她碰不到它，契尺也只能從虛影中穿過。
身後傳來細碎的刮擦聲。幼妖退到斷階下，前爪壓著溼土，金褐色的眼睛越過她，盯住那扇鎖死的門。它沒有走，也沒有靠近。
寧見微收回契尺，蹲下檢視門檻。腐木、銅鎖、積灰都沒有新痕，只有門檻內側比別處黑一線，像常年吞過什麼東西。她把處決令副本放到那一線前，門上毫無反應；再橫過契尺，名錄也不曾多亮一分。
不是憑身份進去，也不是憑契令索取。
她想起幼妖爪下那片退去鹽霜的泥，回頭看向斷階。西坡的土泛著灰白，草根一捻就碎。能從這裡拿出來的東西，眼下只有土。
寧見微解下腰間水囊，晃了晃。半瓢水貼著囊底，聲音輕得讓人心慌。
幼妖立刻弓起背，喉間擠出低低的警告。
“不是給你的。”她將水囊放在自己腳邊，“也不是拿水買你做事。”
她從坍塌的香案下翻出一隻缺口陶盞，用袖裡撕下的一小塊布篩去泥中的石屑和枯根。鹽鹼泥落進盞底，灰得發白。她只倒了一線水，泥面便浮出細密鹽花，澀氣首沖鼻腔。
照這樣洗，半瓢水耗盡也洗不出一捧活土。
幼妖盯著陶盞，鼻翼輕輕翕動。片刻後，它邁上一級斷階，又停住。
“你能把裡面的東西吃掉？”寧見微問。
它露出尖牙，目光落到她手裡的契尺上。
寧見微把契尺平放在地，推遠半臂。“你可以不做。做了，也不算欠我。”
幼妖仍未動。
她把最後的水全倒進陶盞。
清水漫過灰土，迅速變得渾濁。水囊癟下去，最後一滴掛在囊口，被風一吹，落在幼妖背部凸起的鹽白舊傷上。
幼妖驟然一顫，猛地轉身咬向傷處。那片鹽殼下面亮起數道細紅的紋，彼此交錯，像有一張燒紅的小網埋在皮肉裡。光只閃了兩息，鹽殼便裂開一道口子，滲出的血珠卻不是紅色，而是混著渾濁的灰。
寧見微下意識去拿契尺，幼妖立即後退，牙尖抵住自己的傷口。
她停手，把癟水囊倒扣過來。沒有第二滴水。
“我不碰你的傷。”她說，“盞裡的土，你若願意，就只淨這一盞。覺得撐不住，隨時停。”
幼妖看了她許久，才慢慢走到陶盞旁。它先用爪尖碰了一下泥漿，又抬眼確認契尺仍在遠處，隨後將整隻前爪按了進去。
渾水從爪縫間翻湧，白色鹽沫一層層聚向它的皮毛。它的肩背越壓越低，舊傷裡滲出的灰血也越來越多。盞中刺鼻的澀氣漸漸淡下去，泥色由灰白轉成沉褐。等最後一點鹽花消失，它猛地抽回爪，踉蹌著退了兩步，伏在地上乾嘔。
寧見微沒有靠近，只把陶盞移開。溼土鬆軟，捻在指間不再發澀。這樣的一盞土，或許能讓種子紮根。
代價也擺在眼前。水囊空了，幼妖傷處的光徹底暗下去，連抬頭都比方才慢。寧見微在土面劃下一道淺痕：“還能再做一次嗎？”
幼妖抬起爪，在灰裡劃了三道，聲音沙啞：“三次日落前，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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