幼妖挪到盞旁,先看空水囊,又用爪尖點了點留在外面的半盞。
“留下這半。送走的不要回來,也別叫我明日補。”
“不叫。”
它獨自把一道爪痕按在兩半土之間:“我同意換。”
寧見微這才撥出它點明的另一半,推過門檻。
黑線無聲漫過泥面。
半盞淨土連同陶盞內壁那圈水痕一起消失,倉門依舊緊閉,銅鎖沒有動。下一瞬,門檻上方掉下一個乾癟布囊和一張焦黃紙片。布囊落地時發出輕響,紙片則貼著門板滑下,缺了上角,也缺了大半行字。
寧見微先數種子。二十粒,一粒不少,外殼全都乾硬休眠,看不出今夜能否發芽。
剩餘半盞溼土只容得下三個不相擾的淺穴。她從二十粒中揀出三粒:一粒普通糧種,一粒外殼褐硬,最後一粒通體烏黑。普通粒與褐種分居兩側,黑種剛按入第三個淺穴,便無聲沉到了盞底,既不吸水,也沒有脹裂的跡象。
寧見微沒有把它撈出來。餘下十七粒由她當著幼妖的面數回布囊,纏緊兩道布結,壓在陶盞旁。能育種的地方已經從一盞減成半盞,這十七粒至少要等三次日落,才可能有下一盞淨土可用。
她把焦黃紙片翻到無字的一面,用契尺壓出十欄。日期記“流放當夜子時”;供物記半盞可育種淨土;數量記唯一一陶盞原型的一半;所有權記她與幼妖共同生產;授權人分別落她的指印與幼妖的爪痕;眼前損失記淨水歸零、育種規模減半、至少三日不能重製;返還物記二十粒休眠種源與一張殘缺災訊;預計失效記種源休眠期未知、紙片字跡可能隨未來改動;己驗證事實記供物永久消失、倉門今夜不會再開;仍未知事項記種源用途、水壞原因與災訊日期。
十欄寫完,她逐欄念給幼妖聽。幼妖在“共同生產”“永久消失”和“仍未知”三處各按一道爪痕,又點了點盞中剩下的土,確認她沒把半盞記成一盞。寧見微把這張交換賬頁與十七粒包存種源分開放好,沒有拿“共同”二字替自己取得獨佔權。
幼妖緩過一口氣,走到布囊旁,卻不碰,只盯著她壓在地上的處決令。
寧見微明白它在防什麼。眼下沒有第三個人,也沒有安全等到見證者的餘地。她另撕下處決令背面的空白邊,用契尺尖端壓出第一道契紋:“災時雙邊應急同行。先留痕,七日內見到中立見證者,再複核彼此是否理解。複核以前或以後,任意一方都能即時退出。”
幼妖的爪按住紙角:“刪掉同行聽令。”
“沒有聽令。”寧見微把契紋壓得更深,“遇險時可以示警,不得強迫服從。”
它盯著那行紋路,又指向第二道空白。
“各自的能力歸各自。”寧見微寫下,“使用之前,必須本人同意。不同意,不算違契。”
幼妖用爪尖劃掉了契紋裡一個含糊的借用符。紙面發出輕微焦響,那處紋路斷開。寧見微沒有補回,只沿著斷口改成更窄的一筆。
“食水和所得呢?”它問。
“共同做出的,共同決定怎麼分。個人找到的,先歸個人。”
它看向只剩一半的淨土。
寧見微補了一句:“剛才的淨土算共同做出。換來的二十粒種子和紙片,也由你我共同見證。沒有誰能獨自拿走。”
幼妖這才在契尾按下一枚帶灰血的爪印。寧見微隨後壓上指印。契紋亮了一瞬,沒有靈力灌體,也沒有力量憑空湧來,只有兩道細光分別繞過他們腕足,隨即熄滅。
紙上最後只留下共同求生必需的邊界:可拒絕,可即時退出,不強令,不奪取能力,共同產出不得由一方獨佔。七日是複核期限,不是鎖身期限;沒有中立者在場這一點也原樣留在契尾,誰都不能日後倒寫成已經見證。
寧見微拾起焦黃紙片。殘存的字被火燎得參差,日期所在的位置只剩一個孔洞,前因也被撕去。她對著名錄的冷光辨了兩遍,能連成一句的只有八個字。
水先壞,不是天先旱。
斷階下忽然傳來一聲輕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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