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裡的水聲沒有停。
一下,又一下,像有人在封石底下用溼透的手掌拍打井壁。
寧見微蹲到井沿旁,指腹沒有去碰那圈鹽霜。她將契尺橫放在裂縫上,尺身很快凝出渾黃水珠,貼近便能聞見苦腥。
不是幻聽,井下確實有水。
礫生伏在三步外,前爪緊扣地面。傷口上的灰血已經凝住,身體仍在輕顫。寧見微看了它一眼:“我要挪開外圈碎石,不動封井石。你可以不過來。”
礫生盯著井沿,耳朵壓得很低:“我不過去。”
“好。”
她沒有問原因,繞到背風處,逐塊搬開被鹽殼粘住的碎磚。第三塊磚底下藏著一道窄縫,水聲驟然清楚。渾黃的水正從縫裡往上頂,每次只冒出薄層,轉眼又退回。
寧見微撿來殿角一隻破陶罐,把罐口斜卡在低處。半刻過去,罐底才積起淺淺一汪。她以契尺蘸取,舌尖剛碰便麻澀。
“不能首接喝。”礫生說。
“先看淨土能不能攔住鹽毒。”
半盞淨土還擺在祖倉簷下,三粒種源各佔一處,餘下十七粒仍裹在雙結布囊裡。寧見微沒有再動那隻沉底的黑種,只在三個淺穴外各壓出一道極細斜槽,將三滴苦水分別滴在槽口,讓水先緩緩穿過一層淨土,再滲向種源。
普通糧種所在的泥色先發黑,種皮沿腹線塌開,渾白種仁化成黏液滲進土裡。盞底的黑種始終硬冷,既不鼓脹,也不裂口。
褐種遲遲不動。
寧見微守著它,首到井縫又漲落七次。褐硬的外殼忽然裂開一線,一根比髮絲還細的白鬚探出來。白鬚沒有扎向殘留鹽漬的盞邊,而是彎進淨土深處,須尖潤亮。
她沿根鬚外側刮開薄薄一線土。苦水留下的黃痕停在外層,內側仍是溼潤的深褐色。
三粒,只活了一粒。
寧見微沒有再挖那三處。她將陶盞轉了半圈,在沒有種源的外沿插下兩片碎陶,隔出一道指寬的土槽。三粒試種仍留在內側完整土層裡,十七粒包存種源沒有拆封。她把土槽一端墊高,又將一片凹陶承在低端缺口下,逐滴喂入苦水。
最初幾滴全陷在土中。首到一滴顏色稍清的水從低端滲出,離開土層,沿碎陶落進凹片。寧見微又守了半刻,凹片底才積起薄薄一層。她先聞過,再用契尺挑了一滴入口。舌尖沒有先前的麻澀,只剩淡苦;又等井縫漲落數次,喉間也沒有發緊。
“只能應急潤喉。”她把承水的凹片放穩,“不能算淨水。”
淨土能緩濾井下苦水,卻慢得可憐。更糟的是,她只有這半盞,剩下十七粒還包在布中,至少要等三次日落。
礫生挪近半步,又停住:“它活了?”
“現在還活著。”寧見微把陶盞護回簷下,“能不能撐過天亮,還要再看。”
話音剛落,谷口傳來石塊滾動的悶響。
礫生猛地轉身,背脊弓起。寧見微抓起契尺,只見黑暗裡亮起三點火光,隨後是人影、羽翼和貼地行走的矮小輪廓。
來者停在殘破山門外,沒有立刻闖入。
最前是個黑羽青年。他左翼缺了幾根長翎,手裡握著一截削尖的枯枝,視線先落在寧見微身上,再掃過簷下的礫生。
礫生卻往後退了。來的五隻灰獸與它身形相近,硬毛同樣被鹽鹼磨白。它們看見廢井,腳步齊齊釘在原地,沒有一隻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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