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萌昏昏沉沉間,彷彿聽見爹地的聲音在耳邊一聲聲喚著她。她費力地掀開眼皮,視線裡卻沒有熟悉的身影,反而置身在一個陌生又熟悉的院落裡。
是長安叔叔出生的那個院子。
靈萌的眼眶倏地又紅了,她腳步虛浮地挪到曾經和靈柩男人並肩站過的那扇窗下。屋裡的擺設還和記憶裡一模一樣,桌椅、燭臺、舊屏風,分毫未改,可裡面早己空無一人。
積攢了許久的難過與愧疚,在此刻轟然決堤。靈萌再也繃不住,捂著心口蹲下身,放聲大哭起來,一聲聲哽咽的道歉被淚水浸透,碎在風裡:“對不起…… 對不起!靈萌就是個自私鬼!都是因為我想要活著,才害了長安叔叔…… 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忽地,一方乾淨的帕子遞到了眼前,帶著粗布特有的質感。
“擦擦吧,小姑娘。” 低沉的嗓音裹著幾分爽朗,“我這個大老粗,最見不得你們小丫頭掉眼淚了。”
靈萌吸了吸鼻子,順著那隻骨節分明的手抬頭望去,只見一個身披玄色斗篷的男人立在身旁,帽簷壓得極低,遮去了大半張臉,瞧不清長相。
她接過帕子,胡亂擦了擦滿臉的淚痕。斗篷男人順勢蹲下身,與她平視,語氣溫和:“跟我說說,怎麼哭得這麼傷心?”
靈萌也不知怎的,竟對著這個陌生人毫無防備,抽抽搭搭地,把自己和長安相遇、相識,還有那些讓她滿心愧疚的過往,一股腦兒全說了出來。
話音剛落,額頭就被輕輕彈了一下。
“哎喲!” 靈萌捂著額頭,委屈巴巴地看向他。
斗篷男人失笑,語氣帶著幾分嗔怪:“你這小丫頭,年紀才多大點,心思倒重得很。你說的那個長安,他做的所有選擇,都是遵從自己的本心。” 他頓了頓,聲音沉了幾分,“我雖不知他的初衷,但同為武將,若我的主子能為我這般傷心難過,那便是叫我萬死,也心甘情願。”
靈萌眨巴著溼漉漉的大眼睛,伸出三根白嫩嫩的小胖指頭,眼巴巴地看著他:“叔叔,我才三歲呀,你說的話,能不能簡單一點點?”
斗篷男人被她這副模樣逗得哈哈大笑,粗獷的笑聲震得樹葉沙沙響:“簡單說就是 —— 你要是真覺得對不起長安,就該尊重他的選擇。與其自己在這兒瞎琢磨、瞎難過,不如親口去問問他,聽聽他心裡是怎麼想的。”
這話像一道光,瞬間照亮了靈萌混沌的心。她眼睛倏地亮了起來,小手一拍:“對啊!斗篷叔叔,我怎麼就沒想到呢!謝謝你!”
就在這時,蕭九洲的呼喚聲隱隱約約從遠處傳來,一聲接一聲,揪得人心頭髮緊。
靈萌連忙站起身,小臉上滿是急切:“叔叔,我要回去了!我爹地在叫我,他肯定很擔心我!我一定會去找長安叔叔好好說的,把我心裡的話全都告訴他!不管他是討厭我,還是恨我,我都接受,然後拼盡全力彌補他!”
斗篷男人也跟著起身,望著她的目光裡滿是讚許,爽朗的笑聲再次響起:“好!不過依我對那小子的瞭解,他絕不會後悔自己的選擇。還有,靈萌 ——” 他的聲音陡然鄭重,“你不是什麼自私鬼。是你,救了你身邊的人。以後,再也不許這麼說自己了!”
靈萌鼻頭一酸,眼淚又忍不住掉了下來,卻帶著笑:“斗篷叔叔,我們還能再見嗎?”
她的身影開始變得透明,像被風吹散的霧氣,一點點消散在空氣中。
她終究沒能聽見,斗篷男人望著她消失的方向,輕聲說出的那句話:
“那就要看你了,靈萌。”
己經兩天了,靈萌依舊昏沉不醒。長睫覆著,像兩扇緊閉的蝶翼,連最輕微的顫動都吝嗇給予。
雲家客房的窗欞半掩,天光漏進來,落得滿室寂寂。空氣裡浮著淡淡的藥香,卻壓不住那股化不開的沉滯。
蕭九洲坐在床邊的木椅上,背脊挺得筆首,像一杆久立的槍。他垂著眼,目光落在女兒蒼白的小臉上,眼底是遮不住的紅血絲,卻不見半分慌亂 —— 那慌亂早被熬成了深不見底的隱忍。他身側站著數名醫者,雲老將軍的私人醫生領頭,餘下的皆是京市響噹噹的杏林聖手。可這群慣於妙手回春的人,此刻圍著床榻上的小小奶娃,竟一個個斂眉垂手,束手無策。
查遍西肢百骸,內外傷俱無,各項體徵平穩,偏偏就是醒不過來。
雲家人在床側,屏聲靜氣;劉特助站在門邊,眉頭緊鎖;李輕舟捻著指尖,面色凝重;連慕容崢這個素來一點就炸的火爆性子,也難得地斂了滿身戾氣,只靠在牆角,盯著床榻的方向,一聲不吭。
蕭九洲緩緩起身,動作輕得像怕驚碎了一室安寧。桌邊溫著的營養液還剩小半瓶,明明可以用靜脈注射省卻諸多麻煩,他卻從一開始就拒絕了。這兩天,他日日如此,親自照料女兒的飲食起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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