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叔叔，你嚐嚐。” 靈萌伸手示意了一下，小臉上帶著得體的微笑，語氣真誠，“王奶奶做的桂花糕是家裡最好吃的，用的是今年新曬的金桂，不甜膩，配龍井剛好，不會搶茶的香味。”
男人點點頭，低聲道了句 “多謝”，卻沒動手去拿。
他心裡還揣著亂糟糟的念頭，看著眼前笑意淺淺的小丫頭，胸腔裡又酸又澀，實在沒什麼胃口。他的目光越過茶几，不經意地掃過客廳的各個角落，心裡卻悄悄泛起了波瀾。
這棟別墅很大，裝修是偏沉穩的輕奢風格，冷調的大理石牆面，深木色的傢俱，本該是清冷又疏離的商業豪宅模樣，卻處處都透著生活的暖意。沙發靠背上搭著粉色的小毯子，一看就是小孩子用的；牆角立著一個小小的畫架，上面還夾著沒畫完的蠟筆畫，畫著歪歪扭扭的太陽和兩個人；茶几的下層擺著一摞繪本，封皮都磨得起了邊，顯然是經常被翻看；就連最顯氣派的酒櫃裡，最顯眼的位置擺的都不是名酒，而是一排造型各異的兒童水杯，還有幾個沒拆封的積木盒子。
處處都是孩子生活過的痕跡，不刻意，不突兀，就像自然而然融進了這個家裡一樣。
看得出來，房子的主人是真的把這個孩子放在了心上，不是隨便找個房間把她安置下來，而是讓她的氣息填滿了整個家。哪怕是最講究門面的客廳，也處處留著她的位置。
男人看著看著，心底原本壓著的那點尖銳情緒，不知不覺就軟了幾分。
客廳裡一時安靜下來，只有茶葉在杯底舒展的輕響，和窗外風吹過香樟樹葉的沙沙聲。長安依舊站在靈萌身側半步的位置，脊背挺得筆首，目光始終落在男人身上，戒備絲毫未減，像一尊穩穩的守護神。長風靠在客廳門框上，手指漫不經心地敲著腰間的劍柄，眼神銳利，像在評估對方的實力，又像在隨時準備出手。
長福趴在靈萌腿邊，啃了兩口自己的小爪子，又抬眼瞅了瞅碟子裡的桂花糕，鼻子輕輕動了動，卻沒敢湊上去。它記得規矩，客人沒動的東西，自己不能先吃。
就在這時，靈萌忽然開口，打破了這份安靜。
“對了叔叔，” 她歪了歪小腦袋，語氣裡帶著一點恰到好處的歉意，“昨天阿芷姐姐過來的時候，剛好趕上我爹地剛醒，家裡亂糟糟的，事情說得也急。我回頭想了想，好像也沒好好招待她，連杯熱茶都沒讓她踏踏實實喝完，想想還挺失禮的。”
男人愣了一下，握著茶杯的手指微微一頓，沒明白她突然說這個是什麼意思。
他還以為，這小丫頭對阿芷只有牴觸。畢竟阿芷三番五次上門，又是遊說又是拿真話符試探，擺明了是來拆散她們父女的。換做任何一個孩子，恐怕都會覺得厭煩，巴不得對方再也不要來。沒想到她不僅沒記恨，居然還記著招待不周的事？
靈萌卻沒賣關子，接著就說了下去，聲音軟軟的，卻字字都落在禮數上：“等下你回去的時候，麻煩幫我帶一份茶點給阿芷姐姐吧。就跟她說，昨天是我考慮不周，家裡事多沒招待好，這點點心算是賠個不是。也不是什麼貴重東西，就是家裡廚房自己做的，乾淨，讓她嚐嚐鮮。”
她說得輕描淡寫，像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小事。既沒有刻意討好的卑微，也沒有半分賭氣的意味，純粹是覺得禮數上有所虧欠，補回來就是了。不卑不亢，分寸拿捏得剛剛好，多一分則過，少一分則虧。
男人徹底愣住了。
他端著茶杯，指尖的溫度彷彿都燙了一下，心裡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震得他半天沒回過神。
他見過族裡不少嫡系子弟，從小請著最好的先生教，禮儀、學識、術法，樣樣都精心培養，族老們也總說大家閨秀、世家公子，該有雍容氣度。可真到了待人接物的時候，要麼嬌縱跋扈，稍不順心就給人臉色看；要麼怯懦拘謹，見了生人連話都說不完整。很少有誰能像她這樣，面對不懷好意的訪客，立場站得穩，禮數卻半點不虧。
對方失禮的時候，她不計較，不針鋒相對；自己有疏漏的時候，她主動記著，回頭補全。
這份通透，這份氣度，這份刻在骨子裡的教養，別說三歲，就是十三歲、二十三歲的世家子弟，也未必能有。
更難得的是，她不是被教得只會死板守禮，她有自己的主見和稜角。該拒絕的時候毫不含糊，該周全的時候又面面俱到，軟中帶硬，進退有度。
男人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新添的熱茶。
溫熱的茶水滑過喉嚨，這次終於品出了龍井的清冽回甘，沒有了剛才的滿嘴澀意。茶香漫開在舌尖，他心裡那些翻湧的情緒，也跟著慢慢沉澱下來。
來之前，他心裡其實是憋著氣的。
三年前那場內亂，剛出生的小堂妹被人偷偷送走，從此杳無音信。整個家族找了整整三年，動用了所有的人脈和手段，才終於查到她落在了京市蕭家，被蕭九洲收養了。
他作為族裡的長房長孫，主動請纓來接人。出發前，他心裡有怨，有怒，也有預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