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瓷茶杯碰在酸枝木茶几上，發出 “嗒” 的一聲輕響，在安靜的客廳裡格外清晰。
男子喉結狠狠滾動了一下，仰起下頜，將杯中尚帶著餘溫的茶水一飲而盡。明前龍井特有的清冽順著喉嚨滑下去，本該是回甘的滋味，卻壓不住他心底翻湧的澀意，反倒讓那股堵得慌的沉悶感更重了些，連帶著呼吸都跟著發緊。
等杯底徹底見了空，他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自己做了什麼。
溫熱的空杯子握在手裡，瓷壁的溫度一點點傳到手心，男人的耳尖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泛起了一層極淡的熱意。他下意識地攥緊了杯身，指節微微泛白，臉上卻依舊繃著慣常的冷硬表情，試圖用面無表情掩飾住這份失態。
這實在是太失分寸了。
他在族裡執掌外務近十年，什麼樣的場面沒見過？上至百年世家的家主宴，下至邊境秘市的談判桌，接人待物素來滴水不漏。就連跟族中最年長的大長老對坐飲茶，他也從來都是慢條斯理，三口飲盡一杯，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從來沒人能從他的舉止裡挑出半分錯處。
可今天也不知是怎麼了，從進門看到這小丫頭的臉開始，他的心緒就亂了。剛才被她那句 “什麼感覺都沒有” 砸得心頭震盪，滿腦子都是亂糟糟的念頭，端著茶杯竟下意識就喝了個乾淨，活像個第一次登門的毛頭小子，連最基本的飲茶禮數都忘到了腦後。
男人抿了抿唇，想開口說句致歉的話，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對著一個三歲的孩子解釋自己失態了，反倒更顯得笨拙可笑。他只能繃著下頜線，將空杯子輕輕放回茶几上，指尖刻意收得很穩，試圖維持住往日的沉穩氣場，只有微微收緊的肩背，洩露了他心底的不自在。
靈萌卻像壓根沒看見他的失態似的。
她盤腿坐在地毯上，懷裡抱著軟乎乎的長福，小臉上依舊掛著淺淺淡淡的笑，眼裡沒有半分取笑，也沒有半分詫異，彷彿客人一口飲盡杯茶是再正常不過的事。她轉頭看向身側的長櫻，小聲音軟乎乎的，語氣自然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長櫻，再給叔叔添一盞茶吧。剛泡的茶，喝熱的才潤喉，涼了就失了味道。”
“是，主人。” 長櫻應聲上前，拎起一旁溫著的紫砂茶壺，手腕微微傾斜，滾燙的熱水順著壺嘴細細流出來，精準地注進青瓷杯裡。水流穩得像一條細線，半點都沒有濺出杯外，碧綠的茶葉在沸水裡打著旋兒慢慢舒展，嫋嫋熱氣升騰起來，帶著清冽的茶香，再次漫開在空氣裡。
他動作輕緩利落，全程沒抬眼多看男人一眼，恪守著下人的本分，既沒有因為對方是不請自來的客人就怠慢半分，也沒有因為對方身份特殊就諂媚討好。添完茶便垂著手退回到靈萌身側，腳步輕得像貓，連半點聲響都沒發出來。
男人看著長櫻從容的動作，心裡微微一動。
這幾個靈侍看著年紀都不大，周身氣度卻個個不凡，眼底藏著銳氣，顯然都不是普通的下人。可他們對一個三歲的小丫頭卻畢恭畢敬，言聽計從，眼神里的信服做不了假。能讓這樣的人死心塌地追隨，絕不是單憑 “蕭九洲養女” 的身份就能做到的。這小丫頭看著軟乎乎的，骨子裡定然有過人的地方。
“蕭爺爺，麻煩你跑一趟廚房好不好？” 靈萌又轉頭看向站在玄關處的蕭管家，小手指了指茶几，聲音清脆又有禮貌，“讓王奶奶裝兩碟茶點過來吧，就拿昨天下午新做的桂花糕和杏仁酥。光喝茶多幹呀，配點點心墊墊肚子正好。”
“哎，好嘞小小姐。” 蕭管家笑著應下，轉身就往廚房走。
背過身的時候，他忍不住在心裡點頭讚歎。自家小小姐也太周到了。明明對方是不請自來、還帶著挖人目的的訪客，換做一般人家的孩子，要麼嚇得躲起來，要麼鬧著趕人，哪會想到招待茶點這一層？可靈萌倒好，立場站得穩，禮數也半點不虧，既不熱絡得失了分寸，也不冷淡得落人口實。這份周全勁兒，別說三歲孩子，就是三十歲浸淫人情世故的大人，也未必有這份火候。
沒一會兒功夫，蕭管家就端著兩個白瓷描花的碟子回來了。碟子擺得整整齊齊，左邊的桂花糕蒸得軟糯金黃，每一塊都切成了規整的小方塊，上面撒著細碎的幹桂花，隔著老遠就能聞到甜絲絲的香氣；右邊的杏仁酥烤得色澤均勻，酥皮層層疊疊，碼得一絲不苟，旁邊還配了兩張乾淨的棉帕子，方便擦手。一看就是用了心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