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時候她覺得好玩，天天拿著自己的小手練，給長福把，給粉色烏龜玩偶把，甚至給陽臺的綠植把。蕭九洲再忙，每天睡前都會抽出十分鐘，握著她的小手陪她練，找不準位置就耐心地挪她的指尖，跳得快了就笑著說 “我們寶貝剛才跑太快啦”。
他從來不讓家教或者靈侍來教這些。他總說，他的女兒，他自己教才放心。從穿衣吃飯到認字算數，再到這些細碎的生活小常識，只要靈萌想學，蕭九洲無論多忙，都會擠出時間親手教，不假他人之手。
靈萌認認真真地摸了好半天，才收回手指，抬起頭衝長櫻笑了笑，小臉上沒半分異樣，搖著小腦袋說：“我沒事呀長櫻，就是隨便摸摸。脈搏穩穩的，和昨天一模一樣。”
她一邊說著，一邊扶著沙發邊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沾的絨毛，又指了指對面的單人沙發，小大人似的招呼道：“叔叔，你坐吧。站著說話多累呀。長櫻，給客人倒杯茶吧，就用爹地平時招待重要客人的那款明前龍井。”
語氣自然，禮數週全，既沒有過分疏遠冷淡，也沒有半分熱絡親近，分寸拿捏得剛剛好，像個見慣了場面的小當家。
男人看著她鎮定自若的樣子，心裡又是詫異又是複雜。
他本來做足了準備，預想過無數種見面的場景。他想過她會哭著質問為什麼拋棄她，想過她會冷著臉趕他走，想過她會睜著好奇的眼睛問東問西，甚至想過她會像阿芷說的那樣，嘴硬說不想認，實則心裡藏著委屈和期待。
他唯獨沒想過，她會這麼平靜。
平靜得像在接待一個普通的商業訪客，客氣、禮貌，卻隔著一道清清楚楚的距離，像一道看不見的玻璃牆，他站在外面，看得見，卻碰不到。
男人深吸了一口氣，壓下心裡翻湧的情緒，依言走到沙發邊坐下。他脊背挺得筆首，雙手規規矩矩放在膝蓋上，坐姿端正得像在參加家族最嚴肅的長老會議，連呼吸都刻意放輕了幾分，生怕動靜大了嚇到眼前的小丫頭。
他在族裡是出了名的冷硬，管著整個家族的外務，殺伐果決，說一不二，底下的人見了他連大氣都不敢喘。族老們派他來的時候，還特意叮囑他收斂脾氣，別嚇到孩子。他當時還不以為然，覺得不過是個三歲的小丫頭，哄一鬨、拿點好處就能打動。
可見到真人的這一刻，他才發現，那些提前備好的話術、籌碼、人情套路，竟然一句都說不出口。他甚至要反覆斟酌語氣，怕自己天生冷硬的聲線，會嚇著這軟乎乎的一小團。
長櫻很快端了一杯熱茶過來，青瓷茶杯冒著淡淡的熱氣，茶香嫋嫋散開，是蕭九洲藏在酒櫃裡的明前龍井，香氣清冽，回甘悠長，平日裡只有最重要的合作伙伴上門，才會拿出來招待。
“請用茶。” 長櫻語氣平淡，放下茶杯就退回到靈萌身邊站定，目光依舊帶著幾分警惕，牢牢盯著男人的一舉一動。
男人端起茶杯，指尖碰到溫熱的杯壁，心裡的慌亂稍稍平復了一些。他垂著眼簾，看著茶杯裡慢慢舒展的茶葉，在心裡組織了無數次語言，反覆打磨著語氣，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溫和一點，再溫和一點。
可他常年冷言冷語慣了，聲線天生偏低偏沉，刻意放柔之後，反倒帶著幾分笨拙的僵硬，聽起來格外不自然，連他自己都覺得彆扭。
“你…… 你剛才按著胸口，又給自己把脈，是不是身體不舒服？” 他慢慢開口，每個字都斟酌著說，生怕語氣重了半分，“要是哪裡難受，一定要說出來。我帶了族裡最好的醫師過來，就在別墅外面，可以讓他進來給你看看。族裡的藥材很全，不管是什麼毛病，都能調理好。”
這句話說得很慢，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還有藏不住的關切。熟悉他的人要是看到這副樣子，怕是要驚掉下巴 —— 族裡那位雷厲風行、連眉頭都不輕易皺一下的大公子，居然也有這麼小心翼翼、放低姿態的時候。
靈萌盤腿坐回地毯上，把長福撈進懷裡，一下一下順著它的毛。聞言她抬起頭，小臉上帶著幾分認真的困惑，搖了搖頭：“我沒有不舒服呀。身體好好的，吃飯也香，睡覺也香，什麼事兒都沒有。”
“那你剛才……” 男人遲疑著開口，沒好意思問她為什麼好端端的突然摸胸口把脈。
靈萌歪了歪小腦袋，首言不諱地說道：“我就是想試試嘛。剛才看到你，發現我們長得好像，眼睛鼻子嘴巴都像。我看短劇裡演的，主角見到失散多年的親人，都會有好大的反應。”
她一邊說，一邊還掰著自己的小手指頭數，圓溜溜的眼睛裡滿是認真的困惑：“有哭到暈過去的，有氣得摔杯子的，還有抱著不肯撒手的。我本來以為，我就算不哭不鬧，至少也會有點生氣吧？畢竟你們當年沒要我。”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平平的，像在說別人的故事，沒有半分怨懟，也沒有半分委屈，就像在說 “今天外面風有點大” 一樣平常。
“結果我摸了半天胸口，心跳還是和平時一樣，不快也不慢。又給自己把了把脈，也和昨天沒區別。” 她聳了聳小肩膀，一臉坦然，“所以我就想呀，叔叔，你說我是不是很奇怪？見到血緣親人，居然一點感覺都沒有。”
話音落下的瞬間，客廳裡再次陷入安靜。
男人端著茶杯的手猛地一頓，溫熱的茶水晃了晃，濺出幾滴落在手背上，他卻渾然不覺。
他猛地抬眼看向靈萌，眼裡滿是猝不及防的震驚，像被人當頭敲了一棒，腦子裡嗡嗡作響。
他預想過無數種反應，連最激烈的怨恨都做好了承接的準備。他甚至想好了，只要她肯怨、肯罵，他就有辦法慢慢彌補，慢慢焐熱她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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