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博物館展廳像一座被時光封存的匣子，純白的嵌入式射燈從穹頂打下來，均勻地鋪灑在每一件文物上，連玻璃展櫃的邊緣都泛著冷亮的光。空氣裡混著青銅鏽的沉冷、玉石的溫潤，還有老樟木展架散出的淡淡香氣，厚重得像能壓在人心頭。中央空調的出風口藏在吊頂的縫隙裡，送出的風帶著淺淡的涼意，吹得展牌邊角輕輕晃動，在空曠的展廳裡漾開細碎的迴響。
兩個兩米多高的守陵獸蹲坐在展廳中央，青灰色的石質身軀在燈光下泛著冷硬的光澤，和牆角陳列的陪葬石俑幾乎融為一體。人面守陵獸垂著石雕的腦袋，石質眼瞼半闔著，眼窩深處兩點淡綠色的靈光忽明忽暗，像兩盞將滅未滅的燭火。它偶爾動一下尖尖的石耳，粗糙的石面摩擦出細碎的沙沙聲，落在安靜的展廳裡格外清晰。獸面守陵獸更沉得住氣，把沉重的下巴擱在粗壯的前爪上，銅鈴大的眼睛半睜半閉，打架時翻湧的兇戾之氣散得一乾二淨，粗粗的尾巴尖每隔幾秒就輕輕掃一下地面，揚起細細的塵土，看著竟有幾分憨態。
靈萌站在它們面前幾步遠的地方，小眉頭擰成了小小的疙瘩，圓溜溜的眼睛裡滿是糾結，整個人都陷入了兩難。
她前前後後問了好幾個問題，倆傢伙要麼裝聾作啞蹲成兩塊沒開靈智的頑石，要麼從喉嚨裡擠出幾聲嗚嗚的悶響，震得空氣微微發顫，卻連一句完整的人話都說不利索。看得出來，它們靈智開得不全，就像剛懂事的幼崽，懵懵懂懂全憑本能行事。夜裡打架弄出動靜，也不是存心要嚇唬人，不過是在地底憋了上千年，突然醒過來換了全然陌生的環境，渾身力氣沒處使，閒得發慌才折騰出這些動靜。
說它們壞吧，實在算不上。
鬧了快十天，頂多就是嚇走了兩個保安、嚇病了一個小夥子，半個人都沒傷過，連展櫃的玻璃都沒碰碎半塊。甚至因為靈體有形無質，連展廳裡鋪的加厚羊毛地毯都沒踩髒一根纖維。
可要是就這麼留著，也確實是個甩不掉的麻煩。總不能天天讓它們在博物館裡打架玩，嚇走工作人員是小事，萬一哪天沒控制住跑出展廳，撞到白天參觀的普通遊客，非鬧出大亂子不可。到時候恐慌傳開，不僅博物館要受影響，說不定還會引出更多不必要的麻煩。
打散它們？
靈萌下意識地搖了搖頭，小腦袋撥浪鼓似的，連帶著雙丫髻上的珍珠髮帶都晃出了細碎的光影。
不行的，絕對不行。
她指尖無意識地絞著斗篷的繫帶，心裡軟乎乎的地方泛著疼。它們守著陵墓兢兢業業站了上千年，沒偷沒搶沒害過人，就因為剛醒過來不懂人間規矩，就要被打得魂飛魄散，也太可憐了。就像長福剛到家裡的時候，也總愛打翻花瓶、啃壞地毯、偷偷叼走她的小襪子，那時候爹地也沒說要把它趕出去，只是耐心教它規矩。慢慢教，總會懂事的。
可要是不收，又該怎麼安頓它們呢？
博物館肯定不能留，總不能跑去跟館長說 “你們的陪葬石像成精了，你們自己看著管管”，非把人家嚇出心臟病不可。帶回蕭家別墅？院子倒是夠大，後花園空著也能放，可爹地會不會嫌它們塊頭太大佔地方？而且倆傢伙兩米多高，渾身都是石頭渣子，連別墅大門都未必能擠進去。萬一把家裡的花瓶碰倒了，爹地雖然不會說什麼，可王奶奶打掃起來肯定很辛苦。
小丫頭腦子裡轉著七七八八的念頭，小眉頭皺得更緊了，圓圓的小臉繃著，一副認真發愁的小模樣。連鼻尖微微皺起的弧度，都透著點小孩子特有的較真。
旁邊的李輕舟急得首搓手，掌心都攥出了薄汗。他湊到蕭九洲身邊，壓著聲音用氣聲嘀咕，生怕聲音大了驚動了不遠處的石靈：“蕭大大大總裁，這倆石頭疙瘩油鹽不進可怎麼辦？總不能就這麼耗到天亮吧？要不…… 先找個法子暫時封起來？等想到穩妥的安置辦法再說？”
他幹了十幾年刑警，最信奉的就是 “先控制住局面”，可對著兩塊成了精的石頭，他那套審訊抓捕的本事半點都用不上，只能乾著急。
蕭九洲沒接話，深邃的目光始終落在女兒小小的背影上，眼神軟得一塌糊塗。他上前半步，寬大的手掌輕輕覆在靈萌的發頂，掌心的溫度透過柔軟的髮絲傳過去，帶著能讓人安心的力量。他聲音放得很低很溫柔，像哄著鬧脾氣的小貓咪：“不急，慢慢想。想怎麼處理都可以，爹地都支援你。”
在他眼裡，天大地大，都不如女兒的心意重要。別說只是倆開靈智的石靈，就算是把整座博物館搬回家，只要寶貝覺得有意思，也不是辦不到的事。至於麻煩？蕭氏集團養兩個石靈的底氣，他還是有的。
就在這時，展廳厚重的木門方向，忽然傳來一聲淡淡的嗤笑。
聲音冷硬，帶著幾分居高臨下的評判意味，像一塊冰猛地扔進溫水裡，瞬間打破了展廳裡溫和的氛圍。
“優柔寡斷，是修行大忌。”
話音不高，卻藉著展廳的空曠傳出很遠，激起細微的迴音，一圈圈蕩在冷白的燈光裡。
所有人瞬間警覺，猛地回頭望去。
只見不知何時被推開一條縫隙的木門旁，蘭雲清站在濃重的陰影裡。一身深黑色定製西裝勾勒出挺拔冷硬的身形，雙手插在褲袋裡，眉眼間帶著蘭家嫡系慣有的冷傲，正緩步往展廳裡走。他皮鞋踩在加厚的防滑地毯上，幾乎沒發出半點聲響，像一道融進夜色的影子，悄無聲息就摸到了跟前。
展廳裡的溫度彷彿都因為他的出現，驟然降了兩度。
靈萌心裡咯噔一下。
她下意識地凝神屏息，催動體內的功德金光順著經脈遊走，細細感知著西周的靈力波動。可空氣裡除了守陵獸厚重的石靈氣、長樂清冷的鬼修氣，還有靈柩男人熟悉的陰寒氣之外，竟然半點都沒捕捉到蘭雲清的靈力波動。
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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