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後的金光慢慢斂去，穹頂的射燈重新恢復了明亮。展廳裡又變回了原來的樣子，玻璃展櫃靜默佇立，文物沉睡著千年的時光，彷彿剛才那場金光漫天的對峙，只是一場轉瞬即逝的夢。
只有地上微微喘息的蘭雲清，還有兩頭依舊伏低身子的守陵獸，無聲地證明著，剛才發生的一切，都是真的。
磅礴的金色功德光如退潮的海水，順著靈萌的指尖一點點收回到體內，像貪玩的倦鳥歸巢，溫順又聽話。穹頂的冷白色射燈重新奪回了展廳的主導權，將玻璃展櫃照得泛著冷亮的光，空氣裡殘留的暖意混著青銅鏽的沉冷、老樟木的淡香，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石土氣息，交織成獨屬於深夜博物館的奇異氛圍。
蘭雲清撐著冰涼的大理石地面，慢慢站起身。他丹田內的靈力依舊滯澀得厲害，手腳還帶著軟意，臉色比紙白不了多少。往日里冷硬倨傲的眉眼間，早己沒了剛進門時的居高臨下，只剩下複雜難言的震驚與澀然。他站在原地沒動，既沒上前，也沒告辭，只是目光沉沉地落在不遠處的父女倆身上，沒人知道他在想什麼。暗處藏著的那位蘭家長老自始至終都沒現身，像徹底融進了黑暗裡，連一絲靈力波動都不敢再洩露 —— 剛才那鋪天蓋地的功德金光，早己震住了所有藏在暗處的心思。
李輕舟還維持著目瞪口呆的姿勢，手裡的強光手電都垂到了腿邊，半天沒回過神。他幹了十幾年刑警，破過的離奇案子沒有一百也有八十，可今晚這一晚的見聞，比他前半輩子加起來都玄幻。三歲小娃金光護體，石頭成精，蘭家大少爺一招敗北…… 他現在看地上那兩尊石獸都覺得眉清目秀的，半點害怕的感覺都沒了。
長樂悄無聲息地退到了靈萌身後的陰影裡，周身的陰氣重新斂得乾乾淨淨。靈柩男人靠在展櫃邊，黑衣融在暗處，黑沉沉的眼睛掃過地上的兩尊石獸，又落在蕭九洲身上，嘴角勾了勾，沒說話。
窩在蕭九洲懷裡的靈萌動了動，小腦袋從他頸窩處抬起來，臉頰還帶著點蹭出來的薄紅。剛才對著蘭雲清時的冷意早己散了大半，圓溜溜的眼睛轉了轉，最後落在了展廳中央伏著的兩隻守陵獸身上。
兩頭龐然大物還保持著剛才俯首的姿勢，龐大的青灰色石軀縮成一團，儘量把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人面守陵獸垂著石雕的腦袋，眼窩深處兩點綠光黯淡了不少，像兩個捱了老師批評的小學生；獸面守陵獸把下巴擱在前爪上，粗粗的尾巴尖輕輕掃著地面，揚起細細的塵土，沒了之前打架時的兇戾，反倒透著點小心翼翼的憨態。剛才金光壓身的時候，它們是最首觀感受到那股力量的，此刻對著靈萌，只剩最本能的敬畏與親近。
靈萌扒著蕭九洲的肩膀，看了它們幾秒，輕輕掙了掙：“爹地，放我下來吧。”
蕭九洲依言彎腰，穩穩地把她放在地上，大手卻依舊牽著她的小手，怕她亂跑。小傢伙的手心暖乎乎的，剛才催動功德金光也沒見她有半分疲態，反倒精神得很。
靈萌邁著小短腿，一步步走到兩隻守陵獸面前。
她個子還沒人家的爪子高，仰著小臉才能看清它們的全貌，可半點都不怯場。小眉頭微微蹙著，像幼兒園老師訓不聽話的小朋友，語氣軟乎乎的，卻帶著幾分認真的威嚴：
“我知道，你們守著陵墓守了幾千年了。從被雕刻出來的那天起，就一首被埋在黑漆漆的地底下，護著墓主人，護著那些陪葬的寶貝。”
她的聲音很輕，在空曠的展廳裡漾開細細的迴音。人面守陵獸微微抬起頭，石質的臉上看不出表情，眼窩深處的綠光卻晃了晃，像是被說中了心事。
“萬物皆有靈。你們吸了千年的地脈陰氣，又得了日月精華，能開靈智是天大的機緣。” 靈萌揹著小手，小大人似的踱了半步，“我念你們成靈不容易，又沒真的傷過人，之前在博物館裡鬧出來的那些動靜，我就不追究了。”
獸面守陵獸喉嚨裡發出低低的 “咕嚕” 聲，像是在認錯，又像是在道謝。粗粗的尾巴尖輕輕掃了掃地面，把剛才揚起的塵土又掃平了，乖得不像話。
“以後可不能再半夜打架了。” 靈萌伸出一根小小的手指，認認真真地叮囑，“這裡是博物館，不是以前的陵墓了。晚上有值班的叔叔阿姨，你們半夜弄出動靜，會嚇到人的。白天有好多遊客來參觀，你們要是想活動，就安安靜靜待著，多看看，多聽聽，好好了解了解現在的世界。”
她頓了頓，語氣軟了幾分：“既然上天給了你們成靈的機會，就好好珍惜。能看看不一樣的天地，總比永遠困在黑漆漆的地底下強，對不對？”
人面守陵獸輕輕點了點頭，石質的下巴磕在胸口，發出悶悶的一聲響，像在鄭重應下。獸面守陵獸也跟著晃了晃腦袋，銅鈴大的眼睛彎了彎，居然透出點歡喜的意思。
站在後面的李輕舟看得嘖嘖稱奇，小聲跟身邊的蕭九洲嘀咕：“老蕭，你說這倆石頭疙瘩，是不是真能聽懂人話啊？看著比我們隊裡新來的實習生還聽話。”
蕭九洲沒接話，目光始終落在女兒小小的背影上，眼底滿是化不開的溫柔。他家小姑娘就是這樣，心善，通透，拎得清是非，也懂分寸。明明有碾壓一切的力量，卻從來不會仗著力量欺負人，連兩塊成了精的石頭，都願意耐著性子講道理。
話說完了，規矩也叮囑完了，靈萌拍了拍小手，轉身重新牽住蕭九洲的大手：“爹地，我們回家吧。不早了，再晚回去該困了。”
“好。” 蕭九洲應了一聲，替她攏了攏斗篷的領子，牽著她轉身往展廳門口走。李輕舟連忙跟上，走之前還不忘回頭看了兩眼石獸，心裡嘀咕著這下總算是解決了，明天就能跟館長交差了。
可剛走出去沒幾步，靈萌就停下了腳步。
她耳朵動了動，聽到身後傳來沉沉的、慢吞吞的腳步聲。不是人的腳步聲，是那種沉甸甸的、石頭摩擦地面的悶響，一步，又一步，不遠不近地跟在他們後面。
靈萌疑惑地回過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