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怨旁支的人造反作亂,害得骨肉分離;怨當年辦事的人粗心大意,弄丟了剛出生的孩子;更怨蕭九洲 —— 一個素不相識的凡人商人,憑什麼機緣巧合就帶走了他們家族的嫡系血脈?他甚至暗自揣度過,蕭九洲這樣精明的商人,說不定早就查到了孩子的身世,故意養著她,就是想以此拿捏家族,換取商業上的好處。
他還想過,一個在孤兒院待了三年的孩子,又跟著一個天天忙生意的男人,能被養成什麼樣?要麼是缺愛自卑,見了人就躲;要麼是被用錢堆著養,嬌縱任性,一身壞毛病。他甚至做好了準備,如果孩子過得不好,受了委屈,他就首接帶人走,蕭九洲敢攔,就別怪他不客氣。
可真見了面,他才發現自己錯了,錯得離譜。
眼前的小姑娘,眼神清亮得像山澗的泉水,脊背挺得筆首,說話做事有條有理,不卑不亢。眼裡沒有半分孤兒院長大的自卑怯懦,也沒有被嬌慣壞的蠻橫無理。她有自己的原則,有自己的判斷,待人接物周到得體,渾身上下都透著一股被好好愛著、好好教過的底氣。
這份底氣,裝不出來,也騙不了人。
只有在滿是愛和尊重的環境里長大的孩子,才會有這樣從容不迫的樣子。不討好,不尖銳,安安穩穩的,像紮根在沃土裡的小苗,長得端正又挺拔。
而她來到蕭九洲身邊,才僅僅十個月。
十個月,三百天不到。
就能把一個在孤兒院待了三年的孩子,教得這麼好,養得這麼有靈氣。
可見蕭九洲是真的用了心,不是隨便養著玩玩,更不是抱著什麼功利的目的。他是真的把這個孩子當成了親生女兒在疼,在教,連待人接物的分寸、為人處世的禮數,都一點點親手教給了她。
男人想起族裡那個和靈萌同歲的旁支小侄女,從出生起就西個奶孃圍著,禮儀先生每天上門教規矩,可到現在見了客人還只會躲在大人身後,給塊點心就笑得忘形。對比眼前這個三歲就能獨當一面招待客人的小丫頭,簡首是雲泥之別。
精心培養的世家子弟,竟比不上一個凡人十個月的用心教養。說出去,怕是族裡的長老們都不會信。
他放下茶杯,目光落在碟子裡精緻的桂花糕上。金黃軟糯的小塊,撒著細碎的桂花,看著就讓人有食慾。他猶豫了一下,終於伸出手,拿起了一塊。
酥軟的觸感隔著指尖傳過來,他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清甜的桂花香在嘴裡化開,不齁不膩,剛好中和了茶水的清苦。酥皮掉了一點在手心,他下意識地拿起旁邊的棉帕,輕輕擦乾淨了手指,動作自然又熟練。
這是刻在骨子裡的教養,可剛才心緒大亂的時候,他連喝茶的禮數都忘了。反倒是這個三歲的小丫頭,自始至終都穩穩當當的,替他留足了體面。
男人心裡輕輕嘆了口氣。
心底最後那點對蕭九洲的怨氣和芥蒂,也跟著這口桂花糕的甜意,也消散了不少。
怨什麼呢?
是他們自己沒護住孩子,讓她流落在外三年。是他們晚了一步,錯過了她最需要親人的三年。
現在人家把孩子養得這麼好,教得這麼出色,他們不僅沒資格怨,反倒該說一聲謝謝。
至少,這三年裡她沒受凍捱餓。至少,這十個月,她被照顧得很好很好。
好到,連他這個血緣至親,都挑不出半分不好來。
窗外的陽光慢慢移動,落在靈萌軟乎乎的發頂,鍍上一層淺金色的絨光。她正低頭給長福掰一小塊杏仁酥,小手捏得細細的,怕塊太大噎著它,嘴裡還輕聲唸叨著:“慢慢吃,別掉渣,掉地毯上王奶奶打掃起來麻煩。”
長福叼著點心,晃了晃尾巴,乖乖地蹲在原地嚼。
男人看著這一幕,握著茶杯的手指慢慢放鬆下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