蘭青峰心裡猛地一鬆，隨之湧上來的是濃濃的感激。 他當然知道，靈萌這是在給他臺階下。 這孩子看著年紀小，心思卻通透得很。分明是自己受了委屈，卻還顧及著他的難處，不願讓他夾在家族和她之間為難。
蘭青峰喉結滾動了一下，對著靈萌微微頷首，聲音都不自覺柔和了幾分：“多謝蕭小姐大度。” 說完，他冷冷掃了地上的停雲一眼，沉聲道：“既然蕭小姐不追究，那今日之事暫且作罷。停雲當眾賠罪，回府後閉門思過三月，禁足期間不得踏出府門半步。”
這處置，既給了蕭家面子，也給了停家臺階，更保住了蘭家的威嚴。 停嶽如蒙大赦，連忙按著停雲的腦袋，對著主位連連道謝：“多謝蘭二爺！多謝蕭小姐！犬子回去我一定好好管教！絕不再犯！”
靈萌沒再看他們，只是對著停雲的方向，輕輕打了個響指。 “啪” 的一聲輕響。
一首死死壓著停雲的金色威壓，瞬間像退潮的海水一樣，消失得無影無蹤。 停雲只覺得渾身一輕，壓在背上的千斤巨石驟然消失，緊繃的肌肉驟然鬆弛，整個人瞬間脫了力。
他 “噗通” 一聲軟倒在地，像灘爛泥似的癱在青石板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額頭上的冷汗順著臉頰往下淌，連站都站不起來。 剛才那股威壓看著沒傷人，實則耗光了他全身的靈力，此刻渾身痠軟，連抬手的力氣都沒有，狼狽得不成樣子。
停家的人連忙七手八腳地把他扶起來，架著灰溜溜地回了偏席，全程低著頭，連大氣都不敢喘。 周圍的賓客們也紛紛收回目光，端起酒杯寒暄說笑，彷彿剛才那場風波從未發生過。
只是每個人心裡都明鏡似的，看向主位那抹粉色小身影的眼神，多了幾分忌憚，也多了幾分佩服。 湖心亭的古琴聲重新悠揚起來，侍者們魚貫而上，布上新的熱菜，宴席熱熱鬧鬧地繼續，彷彿什麼都沒發生過。
回到席位上，蕭九洲拿起公筷，給靈萌剝了一隻水晶蝦仁，放在她面前的小碟子裡。 沉默了幾秒，他還是忍不住開口，聲音壓得很低，只有兩人能聽見：“寶貝，為什麼不計較？” 他太瞭解自己的女兒了。看著軟乎乎好說話，實則護短得很。剛才停雲衝著他來，小丫頭當場就給人懟了回去，怎麼這會兒反倒輕易放過了？
靈萌用小叉子戳著蝦仁，沒立刻回答。她抬眼，往蘭青峰的方向瞟了一眼。 蘭青峰正和大長老低聲說著什麼，側臉冷硬，眉眼間帶著慣有的嚴肅，每一個決策都透著權衡與考量。明
明是和她極為相似的眉眼，氣質卻截然不同。 她收回目光，搖了搖小腦袋，聲音軟乎乎的，卻透著超乎年齡的通透： “沒必要讓蘭叔叔為難呀。” “他和爹地不一樣。” 小叉子戳了戳蝦仁，
她慢悠悠地接著說：“爹地做什麼，都先想著我開不開心。可蘭叔叔不行，他要顧著整個蘭家，要想著家族能不能站穩腳跟，好多人都指著他呢。家族利益，對他來說最重要了。” “要是我非要趕停家的人走，蘭叔叔肯定會幫我的，可那樣他就難辦了。反正我也沒吃虧，還讓他磕了頭，就不跟他們計較啦。”
她說得輕描淡寫，像在分析短劇裡的人物關係。 可蕭九洲聽著，心卻忽然狠狠揪了一下。 酸酸澀澀的，像被什麼東西攥住了，悶得發疼。
他的小丫頭才三歲。 本該是無憂無慮、撒嬌耍賴的年紀，卻連這點人情世故都看得明明白白。她居然能看穿蘭青峰的為難，能顧及到對方的家族立場，甚至願意為此退一步。 是他沒保護好她嗎？ 還是這孩子天生就這麼敏感懂事？
蕭九洲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 想說不用這麼懂事，想說爹地永遠給你撐腰，想說誰欺負你咱們就欺負回去，不用顧及任何人。 可話到嘴邊，又卡住了。 他素來感情淡漠，嘴笨得很，從來不會說什麼安慰人的漂亮話。看著女兒亮晶晶的眼睛，那些翻湧在心底的心疼與柔軟，竟不知道該怎麼說出口。
他笨拙地又夾了一塊芒果班戟放在她碟子裡，憋了半天，只憋出一句：“不用顧及他們。有爹地在。” 乾巴巴的，沒什麼溫度，卻字字鄭重。
靈萌卻一下子就懂了。 她捂著嘴，“噗嗤” 一聲笑了出來，眼睛彎成兩彎月牙，裡面盛著細碎的星光。 小丫頭往前湊了湊，扒著蕭九洲的胳膊，仰著小臉，反過來安慰他：“爹地，你別多想呀。我不貪心的。”
“蘭叔叔有他要保護的家族和族人，我也有我要守護的人呀。” 她伸出小胖手，輕輕摸了摸蕭九洲的臉頰，軟乎乎的指尖帶著點心的甜香。 “我有爹地就夠了。” “別的，我都不稀罕。”
話音軟軟的，像一團棉花，輕輕撞在蕭九洲心口。 他看著女兒清澈的眼睛，看著她眼底毫不掩飾的依賴與親近，心裡又暖又脹，像揣了個暖烘烘的小太陽。
靈萌卻歪了歪頭，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又像是隨口一提，笑嘻嘻地補充了一句： “而且呀，蘭叔叔長得跟我那麼像，我又不是看不出來。” 她晃了晃腳丫，語氣輕鬆得像在說今天的桂花糕很甜：“大概是遠房親戚吧？反正我只有爹地一個爸爸。”
蕭九洲渾身一震。 他垂眸看著懷裡的小丫頭，一時間竟說不出話來。 原來她早就看出來了。 原來這孩子心裡什麼都知道。 知道眉眼相似，知道血緣牽絆，知道蘭青峰的身份或許不一般。 可她從不多問，從不糾結，甚至還會主動顧及對方的難處。
因為靈萌心裡清清楚楚 —— 她的家在這裡，她的父親是蕭九洲。 別的，都不重要。
秋風卷著桂香吹過水榭，落了幾片金黃的花瓣在靈萌的髮間。蕭九洲伸手，輕輕替她拈去花瓣，指尖微微發顫。
他沒問她是什麼時候看出來的，也沒解釋蘭青峰到底是誰。 有些事，不必說破。
只要這孩子知道，她永遠是他蕭九洲的女兒，永遠有他兜底，就夠了。 靈萌叼著芒果班戟，靠在他懷裡，眼睛彎成了月牙。 宴席上觥籌交錯，衣香鬢影，周遭熱鬧非凡。
可她的世界很小，小到只有懷裡的點心，和身邊的爹地。 就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