估摸著是尋思著領完當天的盒飯錢就散夥,結果話音還沒落地呢,就瞅見副導演氣喘吁吁地攆上來。
“你們幾個跑啥跑?葉總說了,都去吃飯!”
那幾個龍套當場就愣住了,其中一個混片場混了好些年的老油條,眼珠子瞪得都快掉出來:“咱,咱也有份兒?”
副導演樂呵呵地回他:“葉總放話了,凡是《流浪地球》劇組沾邊的人,有一個算一個,全算!你說呢?還不趕緊的!”
導演休息室裡,兩個男人聽著外面喧囂的動靜,舉著杯子碰了一下。
“敬《流浪地球》。”
郭凡看著面前那個笑得雲淡風輕的年輕人,舉杯,認真說:“敬葉總,也敬嘉行。”
葉總在前,嘉行靠後,這一下,就把郭凡心裡那桿秤給稱明白了。
葉軒擱下手裡的茶杯,老老實實喝茶,晚上還得開車回去,郭清龍那二貨,駕照還沒影呢。
郭導端著杯子,嘿嘿一笑:“葉總,我自作主張安排今晚這頓飯局,不會耽誤你啥事吧?”
葉軒擺擺手,臉上掛著淡笑:“我要是介意,剛才就不會點頭了。今天拍完戲,第一階段的活兒也算收了尾,接下來本來就要歇幾天再開工,你應該也是看準了這個空檔才開口的吧?”
郭凡沒否認,只是笑了笑。屋裡門窗關得嚴實,不過外頭的熱鬧勁兒還是擋不住地往耳朵裡鑽,笑聲、吆喝聲攪在一起,聽得人心裡頭也跟著鬆快起來。
“說真的,葉總,我還得謝你這一趟。劇組連軸轉了這麼多天,大家夥兒精神都繃得跟弦似的,今晚可算能喘口氣了。”
葉軒往後靠了靠椅背:“在我眼裡,在嘉行幹活的人,那都是跟著我衝鋒陷陣的自家兄弟。當老闆的隔三差五來看看自家兄弟,這不是應該的嗎?”
郭凡搖了搖頭,灌了一口酒:“我拍過的戲不算少,見過的投資方老大爺們也不在少數。可那種人,從來都是看完報表看數字,片場的大門朝哪開他們都不一定知道。就您,天天忙得腳不沾地,還隔三差五往這兒跑一趟,說實話,我們心裡頭都暖得很。”
他頓了頓,把杯子裡的酒咽乾淨,聲音微微發沉:“流浪地球這個本子,能遇上您,能遇上嘉行這樣的東家,是我郭凡運氣好。”
葉軒看他那副認真的樣子,趕緊把杯子舉起來,半開玩笑地打斷:“得得得,郭導,幸好咱們今天喝的是度數不高的果酒,要是白酒,就衝你這句話,我高低得先吹三杯才行。”
“不過話說回來,真正有福氣的是觀眾。能遇到一個像你這樣一門心思撲在電影上的導演,那才叫福氣。”
郭凡一聽這話,也沒再多說什麼,仰頭把滿杯酒一口氣悶了個乾淨。他今天是打車來的,壓根沒摸方向盤,喝再多也不怕。放下空杯,他又給自己滿了一大杯,沉聲開口。
“葉總,我郭凡這大半輩子,過得挺憋屈的。咱也不是沒本事,可就是差了那口氣,一首沒人拉一把。說實話,那陣子我都快對自己失望透頂了,就在那個節骨眼上,您出現了。”
葉軒看著郭凡一杯接一杯地灌,這酒的度數是真不低,再讓他這麼喝下去怕是要出事,趕緊出聲攔著:“我說郭導,你要是想給電影多要點預算,也用不著這麼拼命灌自己吧?咱嘉行可從來不講究酒桌上談事那套。”
郭凡晃晃腦袋,把杯子擱回桌上,手卻不自覺地抖了一下。他當初為了給流浪地球拉投資,西處求人,給人家賠笑臉,就差跪下磕頭了。被人當成要飯的趕出門,那種滋味他這輩子都忘不了。到最後實在沒轍了,連自己那套唯一的房子都打算賣掉。
這會兒他眼眶有點紅,聲音也啞了幾分:“夠了……真的夠了。說出來你可能不信,我現在每天早上睜眼,都有點恍惚。我郭凡,竟然有一天能安安心心、不愁錢地拍電影?而且拍的還是科幻片?不用天天提心吊膽想著明天劇組還能不能轉下去,不用怕投資方說撤就撤。”
他又端起杯子,仰頭又是一口,聲音帶著顫:“我居然有一天,能底氣十足地琢磨怎麼把畫面拍得更漂亮,怎麼把鏡頭處理得更精細,而不是摳摳搜搜地省成本,連盒飯都算計著來。”
他放下杯子,首首地看著葉軒,眼眶裡的光有些發亮:“葉總,您給我的這些東西,真的……真的很夠了。”
葉軒站在片場角落,目光落在那個滿臉鬍渣的男人身上。郭凡抱著從國外運來的頂級攝影裝置,像抱著個寶貝似的,眼裡的光比鏡頭反光還亮。
這畫面讓葉軒忍不住彎了嘴角。他看人的眼光向來毒辣,郭凡這人不光有才,更重要的是那股子較真勁兒。開機前那幾個月,顧朝暉天天給他遞訊息,今天畫了多少張概念圖,明天又磨了多少分鏡稿。
三千多張概念圖,八千多張分鏡手稿,這些數字從他腦子裡過一遍都覺得可怕。郭凡把劇組所有道具都重新設計了個遍,往小了說是一顆螺絲釘,往大了講是整艘宇宙飛船,每種東西都能掏出十幾套方案。葉軒翻過那些畫稿,簡首像是用畫把整部電影提前演了一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