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輪到林糯守夜班了。
按理說應該輪不到他,他才來御前第一天,上有資歷老的大太監,下有比他更末等的小太監,怎麼排班都排不到他頭上。
但架不住蘇公公瞎安排啊。
蘇德全在晚膳前把他叫到廊下,笑瞇瞇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說了一句“年輕人,多歷練歷練”,
然後就把值夜的名冊給改了。
林糯:“…………。”
林糯當時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看著蘇德全那張慈祥得過了頭的臉,到底把話嚥了回去。
他能說什麼?說“我不想歷練”?說“我膝蓋還沒好利索”?說“我害怕晚上一個人跟暴君待在一起”?
哪一條說出來都像是在找死。
所以他只是乖乖地點了點頭,說了一句:“是,蘇公公”。
蘇德全滿意地點了點頭,轉身走了,走出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他覺得皇上現在正需要人陪的時候,而他年紀大了,不可能陪皇上,而林糯剛剛好,皇上也喜歡。
他蘇德全作為御前第一人,自然要會揣測聖心。
林糯站在廊下,看著蘇德全的背影消失在宮門拐角,心裡像被人塞了一團溼棉花,堵得慌。
【蘇公公這是故意的吧?他肯定是故意的,我得罪過他嗎?沒有啊,我對他恭恭敬敬的,端茶倒水跑腿傳話,哪樣不是麻利地幹?他怎麼就把我塞到夜班上了呢?】
【還是說……這是暴君的意思?】
【………。】
但他吐槽完,還是認命地往光華殿走,夜裡的光華殿和白天的光華殿是兩種完全不同的東西。
白天的大殿雖然也冷,但好歹有日光透進來,有炭盆燒著,有來來往往的宮人走動,有奏摺翻動的沙沙聲,有硃砂筆落在紙面上的輕響,是有活氣的。
可到了晚上,一切都變了。
燭火只留了遠處幾盞,大殿的大部分都陷在昏暗裡,那些白天看起來莊嚴肅穆的樑柱和屏風。
一到了晚上都變成了模模糊糊的影子,高高地壓下來,像隨時會傾倒的山。
殿內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能聽見燭芯燃燒的細微噼啪,還能聽見風從門縫裡鑽進來,貼著地面遊走的嗚咽。
林糯站在角落裡,兩隻手交握在身前,覺得自己像被扔進了一口深井。
龍案後面,蕭景棲還在批奏摺。
燭臺移到了他手邊,光集中在那方寸之間,照亮了他的側臉和麵前堆積如山的奏摺。
他的影子被放大投在身後的屏風上,巨大而沉默,像一頭蟄伏的獸。
林糯偷偷看了他一眼。
蕭景棲穿著常服,墨髮半束,幾縷碎髮垂在臉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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