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走到了一個很大的鎮子。
還沒進去，先聽見了聲音。那聲音，像幾百個人同時張開了嘴。叫賣聲一浪接一浪——“糖葫蘆——”“熱包子——”“新到的花布——”，一句疊著一句，高的，低的，尖的，啞的，全擠在一起，從鎮子裡漫出來，撞進我耳朵裡。
我皺了皺眉。
山上的聲音，只有風，只有花瓣落地的輕響，只有師父偶爾的一兩句話。這裡，太吵了。
我走進鎮子。
人，一下子多了起來。
多得像山上的桃花，密密麻麻，望不到頭。人貼著人，肩膀碰著肩膀。我走進去，就像走進一條流不動的河。前面是人，後面是人，左面右面，都是人。
我不習慣。
山上，只有桃花，只有師父，只有我。這裡，有一千個我，一萬個我，擠在一起，喘氣，出汗，喊叫，笑。
他們在笑。
滿街都是那種表情。咧嘴，露牙，眯眼。一個，兩個，十個，一百個。他們互相笑，也衝我笑。
我渾身都繃緊了。
笑裡藏刀。
這麼多笑，這麼多刀。我不知道，哪一把，會先捅過來。
我的手，死死按在劍柄上，指節都捏白了。
市集很亂。
兩邊全是攤子。賣布的，賣菜的，賣魚的，賣藥的，賣糖人的。攤子上的東西，五顏六色，看得我眼花。我不認識這些東西。我只認得山上的桃花，認得劍，認得紅繩手鍊。
我一邊走，一邊看。
看手腕。
可人太多了，手腕也太多了。我看不清。那些手，晃來晃去，一會是這隻，一會是那隻。有提籃子的，有抱孩子的，有掏銅錢的，有指著貨的。
紅的，也有。
我看見一塊紅布，掛在一個攤子上，被風吹得“嘩嘩”響。我的心，猛跳了一下。走近了看，是布，不是紅繩手鍊。
我看見一條紅魚，被人從盆裡撈起來，尾巴甩著，甩出一串水珠。我的腳步頓了一下。是魚，不是紅繩手鍊。
我看見一個婦人，腕上戴著一個紅鐲子。我撥開人群，追過去。近了，是鐲子，不是紅繩手鍊。
不是。
都不是。
我有點煩了。這裡的人，太多了。人一多，我就看不清楚。看不清楚，就找不到那根紅繩手鍊。
一個男人，撞上了我的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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