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雪了。
先是一點，兩點，從灰灰的天上，慢慢地飄下來。落在我的肩上，涼了一下，就化了，只留下一個很小的、深色的印子。
後來，越來越多。
一片，又一片，像桃花瓣。
可桃花是粉的，雪是白的。桃花落下來，軟軟的，帶著香；雪落下來，涼涼的，什麼味道都沒有。
我仰起頭看。
天是灰的，雪是白的。滿天的白，往下落，落得我睜不開眼。
山上也下雪。可山上的雪，是落在桃花上的。粉的託著白的，白的蓋著粉的，滿山都是，好看。那時的雪，是暖的。
這裡的雪，落在光禿禿的樹上，落在荒蕪的田裡，落在凍硬的路面上。白是白，可白得沒有一絲活氣。
我接著走。
路，被雪蓋住了。看不清哪裡是路，哪裡是田。我只能憑著感覺，一腳深，一腳淺，往前走。雪鑽進鞋裡，涼的，很快就變成了水，又變成了冰。
我很冷。
師父說，練劍的人，心比冰還冷，就不怕冷。
可我走在這雪地裡，忽然發現，我的心，沒有我想的那麼冷。
我冷。腳冷，手冷，耳朵冷。風一吹，連骨頭縫裡，都是冷的。
我把手湊到嘴邊，呵了一口氣。那口氣，白白的，一出來，就散了。
天快黑的時候，我找到了一座破廟。
廟門歪著，缺了半邊。我走進去，踩到一地的灰。裡面黑洞洞的，一股黴味，混著雪水的氣味。
正中間，供著一尊神像。神像很高，可臉被風雨磨得看不清了，只剩一個模糊的輪廓，居高臨下地看著我。它的一隻手，不知道什麼時候斷了，落在腳邊，碎成幾塊。
我找了個背風的牆角，坐下來。牆上的灰，簌簌地往下掉。
我把劍抱在懷裡，縮成一團。
雪，還在下。下得比白天更大了。我聽見雪落在屋頂上的聲音，“簌簌”的，很輕，輕得像有誰，正從天上往下撒什麼東西。
我困了。
我閉上眼，睡著了。
我做了一個夢。
夢裡，是春天。
滿山的桃花，開成一片海。粉的，從山頂鋪到山腳，從天這邊，一首鋪到天那邊。風一吹，那片粉就翻起一層一層的浪。香氣從浪裡漫出來，濃得化不開。
我站在海里練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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