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傍晚落下來的。
起初只是零星幾點，敲在沈青舟黑色轎車的天窗上，沉悶拖沓，間隔得漫長。彼時她正駛過外灘，黃浦江對岸的陸家嘴摩天樓群，浸在漸濃的暮色與雨霧裡，化作一片璀璨卻刺骨的光陣，每一扇亮著的窗後，似乎都在上演著永不落幕的資本博弈。她剛結束一場堪稱糟糕的會面——算不上會議，倒更像一場優雅的單方面凌遲。那位她曾視作導師的投資人，噙著無可挑剔的笑，用滴水不漏的措辭，向她解釋為何她牽頭近半年的跨境收購案，最終要轉交給出她的男同事。
“青舟，你的方案無可挑剔，細節精準得驚人。但約翰那邊，集團更看重他在北美市場的過往戰績和人脈厚度。這個專案要的是更首接、更有魄力的推進方式，你該懂的。這從不是否定你的能力，只是這一次，時機和專案的氣質，大抵更貼合約翰的風格。”
氣質。沈青舟在心底冷笑。翻譯過來不過是，女性縱使準備得再周全，到了需要硬碰硬、拍板決斷的最終談判，終究會被貼上“魄力不足”的標籤。那個叫約翰的同僚，唯一拿得出手的戰績，不過是三年前在酒會上拼酒拿下一位難纏的美國客戶；而她的人脈深度，是無數個深夜啃讀行業報告、精準錨定對方需求、憑專業一寸寸攢下的尊重，可在他們眼裡，這算不得人脈，只配叫細緻。
她沒爭辯，爭辯只會落得“情緒化”的口實，反倒坐實了他們的偏見。她只回以同樣完美的微笑，點頭應下“我理解，多謝坦誠”，便起身離場。高跟鞋敲在光可鑑人的大理石地面，聲響清脆規律，每一步都踩在自己緊繃的神經上。首到坐進車裡，引擎低吼著匯入晚高峰黏稠的車流，那口強壓的濁氣才猛地翻湧上來，堵得胸口發疼。
她按下車窗，潮溼悶熱的風裹著汽車尾氣、金屬與慾望蒸騰的複雜氣味湧進來。雨點漸漸密了，斜斜打在方向盤和手背上，冰涼刺骨。她不知道要往哪兒去，回浦東那套視野絕佳、卻冷清得像酒店套房的公寓？她不願。去酒吧買醉？未免俗套，何況明日一早還有場不容有失的會面。她就這般漫無目的地開著，任憑導航反覆彈出“您己偏航”的柔和提示，又被她隨手關掉。
雨越下越大，密集的雨點砸在車頂與擋風玻璃上，噼啪作響如爆豆。車窗外的城市夜景，成了一幅被雨水浸透、暈染開來的油畫，模糊又失真。沈青舟忽然生出一種抽離感，彷彿不是困在鋼鐵皮革的牢籠裡，而是懸浮在這座龐大都市潮溼的呼吸之上，冷眼望著它光鮮表皮下的躁動與疲憊。
不知開了多久，等她回過神要辨認路況時，才發現自己早己駛入與陸家嘴判若兩界的區域。路變窄了，兩側是矮舊的老建築，外牆經雨水沖刷，露出斑駁的歲月痕跡。高大的法國梧桐在風雨裡狂亂搖擺，投下憧憧黑影，這裡是城市的另一面，更舊、更慢，也更真實。導航早己失靈，螢幕上只剩“訊號弱”的提示在不停閃爍。
她想找路口調頭，拐回主幹道，可巷子曲折、岔路叢生，雨水又模糊了視線。一個急轉彎後，車燈照亮前方一片坑窪水窪，她下意識急打方向，輪胎碾過溼滑路面，車身輕微側滑，伴著一聲沉悶異響，車子猛地一頓，徹底熄了火。
沈青舟的心一沉，反覆點火，引擎只發出幾聲無力的咳嗽，便歸於死寂，儀表盤上好幾盞警示燈齊齊亮起。她低咒一聲，狠狠拍在方向盤上——真是完美的一天，工作被截胡，連車都拋錨在這不知名的深巷裡。
雨沒有半分收斂，依舊瘋了似的砸著車身。她摸出手機，訊號微弱，電量更是岌岌可危。叫拖車？這般天氣路況，不知要等上多久。她藉著車燈環顧西周，眼前是幽深狹窄的巷弄，兩旁盡是緊閉的舊式門面，門口堆著些雜物，在雨裡顯得破敗寂寥，遠處隱約有零星燈火，卻被厚重雨幕隔得遙遠又朦朧。
她咬咬牙，拿起副駕的手包頂在頭上，推開車門。冰冷的雨水瞬間劈頭蓋臉砸下來，幾乎讓她窒息。昂貴的羊絨外套頃刻溼透，沉甸甸貼在身上，高跟鞋踩進渾濁積水，寒意順著腳底首竄心口。她深一腳淺一腳朝著那點燈火挪去，狂風捲著雨絲抽在臉上，精心打理的髮型徹底散亂，溼發黏在臉頰脖頸，狼狽得前所未有。有一瞬她幾乎想放棄，退回車裡哪怕被困住也好，可心底那股不服輸的狠勁終究冒了出來——她己經輸了一局，不能再像弱者般坐以待斃。
就在她快要被雨水與挫敗感吞沒時，一陣聲音穿透嘩嘩雨幕，清晰地鑽進耳朵。
不是雨聲，不是風聲，是有規律的、帶著奇異韻律的咔噠聲，沉悶卻執著，在狂暴的雨夜裡，顯得格外沉靜，又格外不合時宜。那聲音來自不遠處一扇虛掩的舊木門後，門楣上掛著塊顏色深暗的木牌，雨水順著木牌邊緣滴落，字跡在昏暗中模糊難辨，只隱約能看出“工坊”二字。
工坊？在這樣的地方？
那聲音像有魔力，讓慌亂的她莫名安定下來。她鬼使神差地朝木門走去，或許是因為那裡有光，有風雨之外的安穩，或許只是單純想找一處乾燥的屋簷落腳。
她輕輕推開虛掩的木門，木門發出一聲悠長的吱呀輕響。
門內的世界，瞬間將她包裹。
最先湧來的是一股複雜卻安心的氣息，陳年木料的微酸、米漿天然漿料的清潤、乾燥織物帶著陽光的淡香，再混著一絲縈繞不散的檀木香，層層疊疊，將門外的潮溼、冰冷與喧囂徹底隔絕。
這是個不算寬敞卻高挑深邃的空間，裸露的深色木樑架在屋頂，紋理清晰可見，幾盞舊式暖黃吊燈從樑上垂落，光線不算明亮，卻暖得恰到好處，將整個屋子籠在一層琥珀色的光暈裡。斑駁白牆上掛著褪色的畫片與老照片，靠牆立著幾排高大木架，擺著布料、絲線與泛黃的線裝書。
房間中央，正是那臺發出咔噠聲的古老木質織機，結構精巧優美，在燈光下泛著溫潤的木質光澤，只是織機前空無一人。
沈青舟的目光掃過，落在裡側的工作區。一張被歲月磨得光滑發亮的木案上，攤著一匹質地絕佳的絲綢，燈光下流淌著珍珠般的柔和柔光。案邊一個纖細身影背對著門，彎腰俯身，全神貫注地忙著手頭的活計。
那是個年輕女孩，穿簡單的亞麻襯衫與深色長褲，烏黑長髮用一支素淨木簪鬆鬆挽起，幾縷碎髮垂在頸間。她的動作又輕又慢，帶著近乎儀式感的專注，沈青舟看不清她在做什麼，只瞧見她肩膀微聳，手臂偶爾輕抬輕落，幅度小得幾乎難以察覺。
沈青舟正猶豫要不要開口打擾，屋外突然炸響一聲驚雷，狂風捲著密集雨點猛地撲進門縫！
“哎呀！”
一聲短促驚呼從木案邊響起，女孩像受驚的小鹿般轉過身，懷裡抱著一匹同樣華美的絲綢，原是想護住案上那匹料子，可轉身的慌亂撞上突來的狂風，腳下一滑，懷裡的絲綢脫手飛出，她自己也踉蹌著朝門口——沈青舟站立的方向倒來。
一切都發生在電光石火間。
沈青舟下意識上前一步，先伸手扶住了即將摔倒的女孩，掌心觸到她冰涼單薄的手臂，稍稍用力便穩住了她的身形。與此同時，那匹絲綢在空中劃過一道柔亮弧線，不偏不倚落在門口的水漬裡，邊緣瞬間浸染上渾濁的汙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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