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謝。”沈青舟道謝後脫下溼透的外套，正愁無處安放，女孩己自然地接了過去，走到角落舊臉盆架旁——那裡搭著幾條幹淨白棉布毛巾，她取過一條吸乾外套上的雨水，將其平鋪在空長凳上，又遞來一塊乾燥毛巾，“擦擦頭髮吧，彆著涼了。”
她的動作熟稔安靜，帶著舊式人家的周到，卻又分寸感十足，不遠不近。
沈青舟接過毛巾擦著頭髮臉頰，乾燥溫暖的觸感讓冰冷的身體稍稍回暖。她選了離木案稍遠的舊木凳坐下，儘量不打擾對方。女孩回到案邊，對著染汙的絲綢怔了片刻，輕輕嘆氣後，開始極其小心地處理。她先用軟毛刷輕輕拂去汙漬周邊的水珠塵粒，動作輕柔得似觸碰嬰兒肌膚，又取來白瓷碟，倒了少許清澈液體，用細毛筆蘸取極少量，一點點點在汙漬邊緣，試圖將其淡化。全程屏息凝神，眼裡只剩那一小塊不起眼的汙漬，彷彿周遭一切都不復存在。
沈青舟靜靜看著。她向來沒耐心看這般瑣碎的過程，可此刻屋外狂風暴雨，屋內暖光靜謐，女孩身上那股全神貫注的氣場，竟讓她奇異地平靜下來。白天積壓的憤怒、挫敗與空虛，被這細微有節奏的動作、空氣中的舊木與絲線香，暫時驅散了。她甚至留意到，木案那頭的老織機梭子上還纏著未完工的絲線，一幅繁複紋樣剛織出邊角，在燈下熠熠生輝。
“這裡是絲綢工坊？”沈青舟放輕聲音，打破了沉默。
女孩的筆尖微頓，沒抬頭，只嗯了一聲，“祖傳的，做老式旗袍和手工布料。”回答簡略，透著不願多談的疏離。
“方才的咔噠聲，是那臺織機？”
“是，它叫絳綃，年紀大了，下雨天木頭髮澀，響動就大些。”女孩的聲音裡，藏著一絲幾不可察的溫柔，像提及相伴多年的老友。
絳綃。沈青舟默唸著這個名字，“真好聽。那匹染了水的，就是天青織銀？”
女孩終於抬眼看她，眼裡閃過一絲訝異，想來是沒想到這個渾身透著精緻考究、與老工坊格格不入的陌生女人，會留意這些細節。“是，老技法了，如今沒幾個人會做。銀線要摻真銀箔捻制，溫度、力道都半點錯不得。”她淡淡解釋，語氣平淡，卻藏著不易察覺的驕傲，還有深不見底的落寞。
“很美。”沈青舟由衷讚歎，“太可惜了。”
女孩抿緊唇，目光落回汙漬上，再沒說話。那團汙漬經她打理淡了些，卻依舊清晰。她放下筆與瓷碟，靜靜望著，側臉在暖光裡顯得格外安靜，又帶著一股不服輸的倔強。
沈青舟不再多問，靠在椅背上打量著西周。牆上的老照片裡，有穿旗袍的優雅女子，有穿粗布衫在織機前勞作的婦人，眉眼間和眼前的女孩有幾分相似。一張泛黃的營業執照掛在顯眼處，經營者一欄寫著“林晚意”，名字別緻。旁邊貼著張嶄新刺目的通知單，沈青舟眯眼看清——限期搬遷告知書，落款是拆遷辦，截止日期赫然就在三天後。
她的目光又掃過木案一角，散亂的紙張上，最上面是張銀行賬單，餘額少得觸目驚心；旁邊翻開的筆記本，密密麻麻寫滿字與數字，想來是在核算賬目，卻被重重劃去多處，滿是絕望的掙扎。
林晚意，祖傳工坊，絕世手藝，限期搬遷，財務窘迫。
幾個詞在沈青舟腦海裡瞬間串聯，勾勒出一個清晰又殘酷的故事。白天被輕視、被剝奪的鬱氣，此刻竟與這個陌生女孩的沉默困境，生出了遙遠的共鳴。她們都是被更強大的力量逼到角落的人，只不過她面對的是職場那層透明天花板，尚有輾轉餘地；而這個女孩，面對的是即將合攏的、冰冷的水泥牆。
“三天後，就要搬了？”沈青舟的視線定格在那張被取下的告知書上，聲音不自覺壓低。
林晚意順著她的目光看去，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她走過去將告知書取下，對摺再對摺，塞進工作服口袋，動作緩慢，帶著認命般的平靜，只輕輕嗯了一聲。
“沒有半點商量的餘地了？”
“該談的都談過了。”林晚意回身收拾清潔工具，聲音聽不出情緒，“他們說這裡要建文創商業區，要統一風貌，我們這種低效老舊的手工作坊，不合規劃。”她複述這些話時，嘴角扯出一抹極淡的諷刺。
低效，老舊。沈青舟咀嚼著這兩個詞，這是她所處的世界裡最致命的評判。效率即生命，創新即一切，但凡不能快速變現、不能包裝成時髦概念的東西，終將被無情淘汰。她從沒想過，這把衡量價值的尺子，不僅量著職場人的成敗，也量著這些守著古老技藝的人的生死。
“那之後呢？工坊怎麼辦？這些織機、布料……”沈青舟指著滿屋的家當，語氣裡多了幾分在意。
林晚意沉默良久，抬手輕輕撫摸著絳綃冰涼光滑的木架，指尖劃過經年累月摩挲出的溫潤痕跡。“不知道。”她的聲音輕如羽毛，卻壓得整個屋子愈發安靜，“絳綃太大，搬不走。木架和料子，或許找個便宜倉庫存著，或許……”
話沒說完，可沈青舟懂那未盡之言裡的絕望——或許，就這般散了，沒了。
雨聲漸漸小了，從瓢潑變成綿密的雨絲，雷聲遠去，只剩淅淅瀝瀝的餘韻。工坊裡靜得能聽見燈絲髮熱的微響，能聽見林晚意壓抑的、輕緩的呼吸。
沈青舟忽然覺得窒息。這種眼睜睜看著美好事物在眼前慢慢崩塌，卻無力迴天的滋味，比她自己職場受挫更難受。她的戰場尚有規則可循，可這裡，連抗爭的縫隙都沒有。資本與規劃的洪流席捲而來，這間藏著舊時光與匠心的小小工坊，不過是顆微不足道的鵝卵石，轉瞬就會被吞沒，連一絲漣漪都留不下。
她該走了。雨小了，該去處理拋錨的車，聯絡拖車，回到那個雖冰冷卻安全有序的世界，明日還有新的仗要打。她與林晚意，不過是雨夜偶然交匯的兩條線，雨停了，便會各歸其道，再無瓜葛。
沈青舟站起身，拿起長凳上半乾的外套，衣料依舊潮溼沉重，一如她此刻的心情。“林小姐，多謝你的毛巾和落腳處，叨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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