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點,工坊的老式掛鐘最後一聲餘韻落地,青灰色天光一寸寸漫過斑駁的牆面,給陳舊的木樑鍍上一層淺淡的絨光。林晚意立在天井中,指節攥著一張紙,邊角皺得發僵——那是昨夜和沈青舟吵到深夜,才敲定的妥協方案,寥寥三條核心條款,字字都帶著取捨的重量,紙背被她用鋼筆反覆描粗的“守住核心,才能走得更遠”,既是給沈青舟的承諾,也是給自己的警醒。
“林師傅,早。”年輕助理小陳端著豆漿油條怯生生探頭,自上次那場激烈爭吵後,工坊裡總飄著小心翼翼的緊張,沒人不清楚,“妥協”二字從執拗的林晚意口中落地,要耗掉多少掙扎。
“東西放這兒吧。”林晚意聲音沙啞,沒回頭,只吩咐,“幫我查陳金生師傅和李秀蘭師傅的住址、聯絡方式,越詳細越好。”
小陳愣神:“陳金生師傅?是那位隱退十年的蘇繡大師嗎?”
“是。”林晚意轉過身,晨光將她的臉切得半明半暗,“李秀蘭師傅專攻精工縫製,我今日得去見她們二位。”
上午九點,城南老居民區的樓道里,中藥香混著舊書的油墨味纏在一起。林晚意立在鏽蝕的防盜門前,手裡提著兩盒明前龍井、一卷上品真絲——這是奶奶傳下的規矩,求師問藝,必帶誠心做“引子”。
門軸“吱呀”響動,開門的是位滿頭銀髮的瘦小老太太,老花鏡後的眼睛,是被歲月磨得溫潤卻清亮的琥珀色,打量她兩秒便側身讓步,語氣爽利:“進來吧,站門口不像樣子。”
屋子不大卻規整得極致,靠窗的老式繡架最為惹眼,繃著半幅未完工的《百子圖》,針腳細得幾乎與綢緞融為一體,孩童眉眼、衣料紋路卻鮮活靈動。矮櫃上碼著幾十排線板,每一線的色差都細微難辨,那是老繡工獨有的辨色本事。
“坐。”陳金生師傅指了指藤椅,自己落坐在繡架旁小凳上,抬手便捻起銀針,動作穩如鐘擺,“林秀芝的孫女?”
林晚意心頭一震:“您認識我奶奶?”
“何止認識。”陳師傅穿針引線竟未垂眼,指尖熟稔得不像話,“五八年工藝美術匯演,你奶奶的《鳳凰牡丹》拿頭獎,我那幅《錦雞山茶》屈居第二。頒獎時她拉著我手說,我繡的錦雞眼仁活泛,比她那鳳凰更有神韻。”
林晚意屏息,這些過往,奶奶從未提過。
“後來運動來了,她偷偷拆了得獎繡品,把絲線分給我們這些老姐妹,只說留得青山在。”陳師傅笑著搖頭,眼角紋路堆成溝壑,“後來她守著工坊,我進了工藝美術廠,熬到退休評上大師。你奶奶走那年,我去送了,那會兒你該還在國外唸書吧。”
林晚意喉嚨發緊,重重點頭,不再繞彎子,掏出妥協方案與平板,將訂單排至一年後的截圖攤開:“陳師傅,我想請您出山。”
二十分鐘裡,她從頭至尾道盡前因後果,從雨夜絕境、首播爆紅說到抄襲圍剿、產能告急,不瞞與沈青舟的爭執,不藏內心的掙扎,最後點開東方雅集的仿品連結,聲音發沉:“這就是現在的市場貨,機器壓紋、化纖面料,三百八一件,月銷五千。”
陳師傅戴上老花鏡細細端詳,良久才摘鏡揉眉,首截了當:“你是想讓我給你當監工,盯著外包的活計,不讓人偷工減料?”
“是,還想請您指點年輕設計師。”林晚意低頭,“他們有天分,卻不懂針線裡的門道。”
屋裡只剩掛鐘滴答與窗外隱約車聲,陳師傅忽然開口,語氣平靜卻字字扎心:“我最厭現在的非遺噱頭,把老手藝裹成高價藝術品,供在玻璃櫃裡給有錢人當擺設。你奶奶那時候,旗袍是日常衣裳,富穿綢緞窮穿棉,卻都是一針一線量體裁衣,穿在身上要合身、耐穿,更要撐得起精氣神。”
她起身望向窗外灰濛的天:“你網上首播教手藝,價格也算實在,這回是鐵了心要把工坊做大?”
“我沒想過做大。”林晚意坦誠相對,“只知道信任我們的客人等不起,只知道我們要是垮了,仿品只會更肆無忌憚。”
“那我問你,外包活計出了錯,工人偷工減料用了次線,你怎麼辦?”陳師傅目光驟然銳利。
“全部返工,損失我擔。”
“返工趕不上交貨期呢?”
林晚意攥緊拳頭,語氣堅定:“貨絕不濫發,我親自給客人道歉,全額退款。”
陳師傅盯著她看了許久,忽然笑了,眉眼舒展:“像你奶奶,倔得有理。”她捻起銀針續繡《百子圖》,“我答應了,但有條件。不坐班,每週你把要查的活送來,年輕人有問題只管來家裡問。工錢按件算,我報個數,合適就成,多一分不要。”
林晚意眼眶發熱,剛要道謝就被打斷,陳師傅補了句:“李秀蘭那老婆子縫製功夫比我紮實,就是脾氣怪,你去找她,得耐著性子。”
下午兩點,城西筒子樓,與李秀蘭師傅的見面,是全然不同的凜冽光景。
林晚意敲了五分鐘門,屋裡才傳來窸窸窣窣的動靜,門先開一條縫,警惕的眼睛探出來問“找誰”,報上奶奶名號與陳師傅引薦,門扉“砰”地合上,就在她以為要吃閉門羹時,門又拉開大半,穿洗髮白工裝褲的矮胖老太太立在門口,手裡還攥著裁縫剪,語氣硬邦邦:“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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