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意剛鬆口氣,又聽她提條件,語氣不容置喙:“第一,外包裁片我統一收發檢查;第二,每件活縫工號布條,誰做誰擔責;第三,返工工錢你另付,不能扣工人基本工資。”
“全都依您。”林晚意立刻應下。
李師傅臉色稍緩,扯下牆上一塊旗袍半成品裁片:“現在年輕人連歸拔都做不好,布料是有靈性的,得順著經緯,用熨斗溫度和手上力道馴帖了,穿在身上才合體。”說著便開了熨斗,蒸汽升騰間,皺巴巴的裁片在她手下舒展服帖,曲線渾然天成。
“想學?”李師傅瞥她一眼。
“想。”林晚意應聲。
“每週來半天。”李師傅關掉熨斗,語氣依舊衝,“醜話說前頭,我罵人難聽,受不了就走。”
林晚意連忙點頭,李師傅嘴角終於扯出點笑意:“像你奶奶,當年學歸拔,被我罵哭三次才開竅。”
傍晚六點,暮色漫進工坊時,林晚意才返程。工坊裡燈火通明,沈青舟正在會議室和年輕設計師開會,疲憊卻專注的側臉映在玻璃窗上,看見她回來,兩人目光短暫交匯,沒有言語,卻因白日的進展,沖淡了幾分爭吵的餘僵。
林晚意徑首回工作室,要把兩位老師傅的要求整理成《外包品控流程草案》,手機忽然震動,是沈青舟的微信,只有兩個字:如何?
她打字回覆:陳師傅答應每週送檢,李師傅願牽頭把關,還肯教手藝。
那邊沉默幾分鐘,發來一行字:李秀蘭脾氣烈,沒捱罵?
林晚意彎了彎嘴角:捱罵了,她說我像奶奶。
秒回的訊息帶著輕快:那就好。我約了三家加工坊明天下午看現場,一起?
指尖懸停片刻,林晚意敲下一個字:好。
這一個字,拆了爭吵後橫亙在兩人之間的第一塊冰。
晚上九點,草案初稿落筆,林晚意伸著懶腰走到天井透氣,清輝月色灑在老青石板上,想起奶奶說過,從前做繡活到深夜,全靠天井月光省燈油。
“還沒走?”沈青舟的聲音從身後傳來,端著兩杯溫茶走近,遞來一杯。
熱茶暖了掌心,兩人並肩立在月光下,往日的針鋒相對化作此刻的靜謐。“今天見了陸景深介紹的律師,抄襲案證據夠了,勝訴機率大。”沈青舟先開口,聲音沙啞,“但對方大機率會拖流程,賠償也有限。”
“我們要的從來不是錢。”林晚意輕聲說。
“是公道。”沈青舟苦笑,“可有時候,公道最費時間,也最費心力。”
“陳師傅和李師傅肯幫忙,不是衝我,是衝奶奶,也是衝咱們沒丟手藝的根。”林晚意摩挲著茶杯壁。
沈青舟轉頭看她,月光落滿眉眼,難得坦誠:“那天晚上的話,我說得太重了。不是不信你的堅持,是怕,怕好不容易抓住的機會,栽在我手裡。”
林晚意心裡的冰碴驟然消融:“我也怕,怕妥協著,就忘了為什麼要守著這工坊。”
“那我們互相提醒。”沈青舟聲音放輕,“你守根,我探路。”
林晚意點頭,鼻尖微微發酸,恰在這時,沈青舟的手機急促響起,看了眼螢幕,眉頭瞬間擰緊:“是面料供應商王總,這麼晚來電,不對勁。”
“王總您好……什麼?”
林晚意看著沈青舟的臉色在月光下一點點褪盡血色,握著手機的手指,關節泛白得嚇人。電話不過三分鐘便結束通話,沈青舟深吸一口氣,聲音冷得像寒夜的冰:“梵雅包圓了他們未來半年所有高階真絲產能,我們的訂單,供不了貨了。”
空氣瞬間凝固,寒意從腳底竄上頭頂。面料是旗袍的骨血,沒有指定的蘇杭素縐緞,再好的紋樣與手藝都是空談。“違約金呢?”林晚意艱澀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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