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己經在緊急聯絡了,可難度太大。”李經理苦笑一聲,滿臉無奈,“符合我們品質要求的高端面料商本就沒幾家,現在這個節骨眼上,稍微有點規模的,要麼被梵雅簽了排他,要麼怕得罪梵雅不敢接我們的單,還有些趁機坐地起價,價格翻了一倍都不止。”
沈青舟揮了揮手,讓李經理先出去忙活。辦公室門關上的瞬間,那份強撐的冷靜終於裂開一道縫。夕陽的餘暉透過落地窗灑進來,在地板上拉出長長的光影,暖意卻半點透不進心裡。她走到窗邊,看著樓下川流不息的車河,只覺得一股冰冷的憤怒湧上來,憤怒之後,是更深的無力。
抄襲可以維權,輿論可以澄清,挖角可以留人,可面對梵雅這種資本降維打擊,她們這樣的初創公司,手裡的牌太少了。梵雅有的是錢,有的是資源,能買斷產能,能脅迫供應商,能耗得起時間,可她們不能。“晚舟集”剛站穩腳跟,“溫故知新”系列是她們衝擊高階市場的關鍵一步,一步踏錯,滿盤皆輸。
手機突然震動起來,是林晚意的電話。沈青舟能想象到,她此刻定是剛從繡繃前抬頭,手裡還攥著繡針,滿腦子都是設計靈感。她深吸一口氣,調整好呼吸和語氣,才按下接聽鍵。
“青舟姐,我有個新想法!”林晚意的聲音裡滿是雀躍,帶著靈感迸發的鮮活,“‘溫故知新’裡那組山水旗袍,我想把廓形做得更抽象些,不用蘇繡堆景,就靠面料的垂墜感和色差漸變來表現山水意境,你覺得怎麼樣?”
“聽起來特別好,完全貼合我們要的‘含蓄留白’。”沈青舟讓自己的語氣盡量輕快,“你放心大膽去試,料子不夠就跟我說。對了晚意,有個事麻煩你協調下,錦溪那邊徐婆婆和李爺爺的土絲,下個季度能不能再提提產能?我們可以多預付定金,要是人手不夠,也能派工坊的人過去幫忙繅絲。”
電話那頭頓了一下,林晚意的聲音多了幾分警惕:“是不是出什麼事了?之前合作的面料商出問題了?”
“沒事,就是提前做個備份,以防萬一。”沈青舟輕描淡寫地揭過,語氣篤定,“放心,我能處理好。你只管把設計做到最好,這才是我們最厲害的武器,比什麼都管用。”
又聊了幾句設計上的細節,沈青舟結束通話了電話。她不想讓林晚意分心,此刻的林晚意,是“晚舟集”的靈魂,只有她沉下心做出無可替代的設計,她們才有突圍的希望。至於供應鏈的爛攤子,該她扛的,她絕不會推給林晚意。
沈青舟坐回辦公桌前,開啟電腦開始瘋狂搜尋解決方案。她動用了職業生涯積累的所有人脈,從前在梵雅合作過的資深面料商,行業協會的老朋友,甚至託人打聽海外的真絲貨源,可回覆都大同小異——高階產能己滿,或是聽聞梵雅的名頭後,便委婉婉拒,不願蹚這趟渾水。
夜色漸濃,整座城市再次被燈火點亮,陸家嘴的摩天樓群依舊璀璨如水晶,可沈青舟辦公室裡的光,卻透著孤勇的疲憊。身體的疲憊尚可忍受,精神的重壓卻快要將她壓垮,那種曾經在梵雅體會過的、被龐大資本和無形壁壘逼得喘不過氣的窒息感,又一次捲土重來。她原以為創業就能擺脫這種無力,能靠著自己和林晚意的努力殺出一條血路,卻忘了商場從不是隻看努力的地方,資本的殘酷,從來不會給弱者留餘地。
桌上的預售資料表依舊亮眼,評論區裡滿是使用者的期待:“等了好久的新系列,一定要搶到”“相信晚舟集的手藝,再貴也值”,這些溫暖的留言像星光,可沈青舟心裡清楚,若是沒法如期交貨,這些星光終將變成焚身的火焰,燒燬她們辛苦建立的一切口碑。
她拿起手機,點開和林晚意的聊天介面,最後一條訊息是林晚意發來的,帶著心疼:“青舟姐,別太累了,早點休息。”她指尖微動,輸入一行字:“如果我們現在面對的不是競爭,是生死存亡,你會害怕嗎?”
手指懸在傳送鍵上良久,沈青舟還是一個字一個字刪掉了。不能發,不能把這份絕望傳遞給林晚意,她是舵手,哪怕船下己是驚濤駭浪,也要穩住船身,給船上的人留一份安心。
她關掉聊天介面,目光落在瀏覽器的歷史搜尋記錄上,那裡有一條几天前的查詢:江南地區中小型傳統絲綢作坊現狀。一個念頭突然在黑暗中炸開,像星火燎原般迅速蔓延——既然主流供應商被梵雅堵死,那非主流的呢?既然現代化工廠能被資本操控,那散落在江南水鄉、隱於市井鄉間的傳統小作坊、老匠人呢?錦溪的土絲不就是最好的例子嗎?最極致的手藝,最獨一無二的料子,從來都藏在這些被時代遺忘的角落。
這條路風險極大,小作坊產能不穩定,質量難把控,分散的供應鏈會讓管理成本翻倍,簡首像是一場豪賭。可她們還有別的選擇嗎?要麼坐以待斃,看著“溫故知新”胎死腹中,看著“晚舟集”被梵雅逼上絕路;要麼賭一把,去江南深處找那些被遺忘的手藝,拼出一條生路。
沈青舟關掉電腦,抓起外套和車鑰匙,她必須親自去一趟江南,不是去盛澤、桐鄉那些知名的絲綢古鎮,而是去更偏、更深處的地方,去找那些地圖上都未必有標註的、真正的手藝源頭。
就在她拎著包準備出門時,辦公桌上的固定電話突然響了起來。這個點,誰會打這個很少對外公佈的號碼?她遲疑了幾秒,接起聽筒。
“喂,請問是沈青舟沈總嗎?”電話那頭傳來一個陌生男聲,帶著濃重的江南口音,語氣裡滿是急切,還有幾分忐忑。
“我是,請問您是?”
“我是湖州永昌綢莊的,姓陳。冒昧打擾沈總,是聽說你們在找好的絲綢料子。”陳先生的聲音有些倉促,背景裡隱約能聽到織機運轉的咔嗒聲,“我手裡有一批老底子的真絲料子,是我們用古法織的,說不定合你們的心意。就是情況有點複雜,電話裡說不清,沈總您要是信得過,最好能派人過來看看,越快越好。”
沈青舟的心臟猛地一跳。永昌綢莊?她從未聽過這個名字,江南的絲綢莊她如數家珍,卻唯獨沒聽過這家。是梵雅設下的陷阱?畢竟梵雅連供應商都能買通,佈置一個圈套再容易不過;可陳先生語氣裡的焦急,還有那句“老底子古法”,又像是絕境裡的一縷微光,讓她無法狠心放棄。
“陳先生,你怎麼知道我在找絲綢?還有你說的情況複雜,具體是指什麼?”沈青舟的聲音多了幾分警惕,字字追問。
電話那頭的陳先生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了:“是行業裡一個老夥計偷偷給我的您的號碼,說你們是真心做傳統手藝的,不是那種賺快錢的牌子,肯定懂老料子的好。至於料子……唉,您來了就知道了。這批料子是我們老掌櫃一輩子的心血,可現在沒人識貨,要是再找不到靠譜的買家,織機就得停,老手藝也要斷了。沈總,您要是有空,明天能來嗎?地址我等下發您簡訊。”
電話匆匆結束通話,不過幾秒鐘,一條簡訊就發了過來,附帶著湖州南潯區一個偏僻鄉鎮的詳細地址,連門牌號都標得清清楚楚。
沈青舟握著手機站在原地,指尖冰涼。深夜的陌生來電,語焉不詳的邀約,偏僻的見面地點,怎麼看都像是一個精心佈置的陷阱。梵雅既然能買斷產能,未必不能設下這樣的圈套,引她自投羅網。可一想到林晚意期待的眼神,想到工坊里老師傅們堅守的手藝,想到那些滿懷期待的使用者,她又沒法轉身。
去,可能是陷阱,白跑一趟不說,或許還會有別的麻煩;不去,可能就錯過了唯一能打破封鎖的機會,只能眼睜睜看著“晚舟集”走向絕境。
窗外的夜色濃稠如墨,將整座城市裹得嚴嚴實實。沈青舟走到窗邊,玻璃映出她疲憊卻緊繃的臉,眼底的猶豫漸漸褪去,只剩決絕。她想起周敘白說的“你選的路佈滿荊棘”,是啊,從選擇和林晚意守在蘇州河邊的那天起,這條路就沒有好走的時候,可荊棘再多,也比原地等死強。就算是用手扒,也要扒出一條血路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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