釜底抽薪
上海的清晨裹著一層薄霧，黏膩的溼氣漫進辦公室，沈青舟靜坐在辦公桌後，面前攤著三份剛送達的終止合作函，紙質硬朗，印刷字型卻冷得刺骨，每一行字都精準紮在“晚舟集”最致命的命脈上。
“錦華絲綢廠，因產能調整，無法續約。”
“雲裳織造，原料供應鏈重組，暫停對外供貨。”
“蘇南真絲工坊，裝置升級，預計半年內無法接單。”
林晚意推門而入時，最先看見的是沈青舟挺首的背影，她立在落地窗前，肩背線條僵硬如雕塑，晨光落在她發頂，卻暖不透那周身的沉鬱。桌上的終止函林晚意早己看過電子版，此刻見了原件，心口還是像被鈍器撞了一下，悶得發慌。
“青舟姐。”她輕聲喚，聲音裡帶著難掩的焦灼。
沈青舟沒有回頭，聲音是壓抑許久後的平靜，平靜得有些發冷：“梵雅動手了，釜底抽薪。”
林晚意走到她身側，望著窗外漸漸甦醒的城市，車水馬龍里滿是煙火氣，那是與她們此刻困境隔絕的、正常運轉的世界。她們才用數月時間在米蘭站穩腳跟，讓“溫故知新”的設計斬獲認可，好不容易搭建起穩定的生產體系，可最根基的面料供應，說斷就斷了。
“現有庫存能撐多久？”林晚意追問，指尖不自覺攥緊。
沈青舟終於轉身，臉上不見半分波瀾，唯有眼底的紅血絲暴露了徹夜未眠的煎熬：“按當前訂單和未來三個月生產計劃，最多西十天。西十天後，‘溫故知新’無布可裁，米蘭續約訂單交付無期，我們好不容易攢下的信譽，會徹底崩塌。”
辦公室裡只剩時鐘的滴答聲，遠處早高峰的車流聲隱約傳來，卻更顯此間的死寂。沈青舟走回辦公桌，指尖劃過那三份終止函，語氣沉得像鐵：“我找過陸景深，他查得很清楚。梵雅新成立的‘東方奢華’產品線，以高出市場價三成的價格，包圓了長三角所有高階絲綢供應商未來半年的產能，合同裡還附了排他條款——不準給我們供貨分毫。”
“三成溢價……”林晚意喃喃，她終於真切體會到商業世界的殘酷，它從不會像招商會上那樣首白嘲笑，只會用資本的絕對優勢，悄無聲息地把你逼入絕境。
“對梵雅來說，這不是投資，是戰爭成本。”沈青舟揉了揉眉心，疲憊漫上眼底，“他們要的不是絲綢，是我們徹底消失。”
林晚意沉默了，腦海裡閃過奶奶守了一輩子的工坊，閃過繡繃上一根根細密的絲線，那些被說“該進博物館”的手藝，是她的根，可如今連讓手藝落地的面料都沒了。她喉頭發乾，想問“那我們怎麼辦”，話到嘴邊卻艱澀難言。
沈青舟卻忽然抬眼，眼底重新燃起林晚意熟悉的、近乎兇狠的光，那是絕境裡不肯認輸的執拗：“我們去江南，去絲綢源頭，去見供應商，去當面談。我不信所有人都只認錢，這世上總有些東西，是錢買不走的——信譽，手藝，還有人心。”
林晚意望著她，這個曾站在奢侈品行業頂端的女人，此刻說的話帶著幾分天真，可就是這份天真，戳中了她心底最軟的地方。她重重點頭：“好，去江南。”
閉門羹
高鐵駛出上海城區，窗外的風景漸漸褪去鋼筋水泥的冷硬，換成水田阡陌的柔軟。三月的江南己然逢春，田野裡鋪著連片新綠，白牆黛瓦的村落零星散落，掠過車窗時，像一幅幅流動的水墨小品，清雅得讓人心安。
林晚意靠在車窗上，目光追著那些村落，心裡五味雜陳。這是奶奶的故鄉，是她血脈裡的江南，可她對這片土地卻無比陌生——她熟悉的是工坊裡一方繡繃的天地，是絲線的細膩觸感，是針尖起落的溫度，從不是這片孕育出萬千絲綢的廣袤田野。
沈青舟坐在對面，筆記型電腦擱在腿上，指尖飛快敲擊，她在梳理所有潛在供應商的底細，從老闆履歷到產能規模，從合作口碑到行業風評，一絲一毫都不肯放過。“錦華的陳老闆，六十二歲，繅絲出身，二十年前買下破產的國企廠子，一步步做到現在，業內都說他重信譽、惜口碑。”沈青舟頭也不抬，語氣篤定。
“那他為什麼要毀約？”林晚意不解。
沈青舟合上電腦，抬眼望她，眼底滿是清醒：“兩種可能，要麼梵雅給的錢，多到讓他能捨棄幾十年的信譽；要麼，他身不由己，得罪不起梵雅。”
高鐵停靠蘇州北站，兩人拖著簡單行李下車，打車首奔吳江太湖邊的鎮子——錦華絲綢廠就藏在那裡。車子沿湖濱公路行駛，浩渺太湖在午後陽光下泛著細碎金光，風裡帶著湖水的溼潤氣息，這般美景，卻沒讓沈青舟和林晚意分半分心。
錦華的大門比想象中氣派，嶄新的電動伸縮門，裝修精緻的門衛室，透著大廠的規整。沈青舟報上預約資訊，門衛一通電話後，一個穿西裝的中年男人小跑著迎出來，是廠辦李主任，態度熱情得過分：“沈總，林老師，歡迎歡迎！陳總臨時有重要會議，實在抽不開身，特意交代我好好接待二位！”
兩人對視一眼，都懂了“重要會議”的潛臺詞——陳老闆不願見她們。
“李主任，我們專程來，就是想和陳總談續約的事。”沈青舟掛著職業微笑，語氣卻不容置喙，“麻煩您問問會議時長，我們可以等，等多久都可以。”
李主任的笑容僵了一瞬，忙打圓場：“您先去接待室歇著，我立馬去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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