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又咬了一口，慢慢地嚼。桂花的香氣在口腔裡瀰漫開來，帶著一種溫暖的、讓人安心的味道。胃裡踏實了，連帶著那些混亂的思緒，也一點點沉澱下來。
抄襲官司的壓力，團隊的矛盾，新系列的焦慮……它們還在那裡，沒有消失。但它們不再像剛才那樣，張牙舞爪地壓在她的心頭。
陸景深看著她吃，沒再說話。他從隨身的公文包裡抽出平板電腦，調暗了螢幕亮度，開始處理一些郵件。螢幕的微光映在他的側臉上，勾勒出專注而柔和的輪廓。
他不是在刻意陪她，也不是在監督她。他只是……在那裡。像一個沉默的錨點，在這個過於搖晃的夜晚，穩穩地托住了她那顆焦躁的心。
林晚意吃完最後一口粥，身體向後靠進椅背裡。疲憊感如同潮水般湧了上來，但不再是那種掏空式的虛脫，而是勞作之後的、可以安然承受的倦意。
她看著陸景深的側影，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奶奶還在的時候。那時候，她經常熬夜趕繡活，奶奶也不睡，就坐在不遠處的搖椅上，就著一盞昏黃的檯燈，慢悠悠地補著襪子。
屋子裡很安靜，只有針線穿過布料的細微聲響，和老人平穩的呼吸聲。奶奶很少說話，只是偶爾抬起頭，看她一眼，叮囑一句“別太累了”。
那種陪伴，不是用語言能界定的。卻有著一種無聲的力量，能讓人在疲憊的時候，依然覺得安心。
“陸景深。”她叫他的名字。聲音很輕，卻足以讓他抬起頭。
他的目光從平板螢幕上移開，落在她的臉上，帶著一絲詢問。
“如果——”林晚意斟酌著詞句，指尖輕輕摩挲著碗沿，“如果‘涅槃’系列的方向，和我們之前所有的市場資料都是背離的，如果它註定叫好不叫座，你還會支援嗎？”
問題丟擲來的瞬間，她自己先怔了怔。
這不像她會問的話。她向來是個行動派，喜歡先做了再說，從不屑於提前索要什麼保證。可此刻，她卻忍不住問出了口。
陸景深沒有立刻回答。他放下平板，雙手交握，放在桌上，是一個認真思考的姿態。螢幕的微光，在他的瞳孔裡映出兩個小小的、冷靜的光點。
“我投資的時候，看過你們的商業計劃書。”他緩緩開口，語氣很平靜，“很漂亮，邏輯嚴密，增長曲線完美。各種資料分析，市場調研，做得無可挑剔。”
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尋找最準確的表達。
“但我簽字的理由，不是那些數字。”
林晚意看著他，屏住了呼吸。
“是因為你在釋出會後臺，拿著那件燒壞的衣服，眼睛亮得嚇人。”陸景深的目光裡，帶著一絲回憶的溫柔，“那場大火，燒掉了你們大半個倉庫，燒掉了你們準備了很久的展品。換作別人，可能早就慌了，亂了。可你沒有。你拿著那件燒壞的旗袍，眼裡沒有絕望，只有不甘心，還有一種……想要重新來過的倔強。”
他頓了頓，繼續說：“也是因為沈青舟。為了爭取一個根本付不起預算的老師傅，她可以連夜開車跨省，蹲在人家門口，等到天亮。她跟我說，那個老師傅手裡的緙絲手藝，是獨一無二的。就算花再多的時間，再多的精力，也要把他請過來。”
陸景深的語氣很平，像在陳述一份資產負債表，卻帶著一種不容忽視的力量：“資料會變，風口會過，市場的風向，從來都是變幻莫測的。但人骨子裡的那股勁兒，是千金難買的稀缺品。我賭的是這個。”
夜風大了一些，吹得窗戶輕輕作響。院子裡有野貓跳過牆頭，碰翻了牆角的一個陶罐，發出清脆的碎裂聲，在這寂靜的深夜裡，格外清晰。
“所以，‘涅槃’系列成不成，不是看它符不符合既往的資料模型。”陸景深看著她，目光沉靜而首接，像是在許下一個承諾，“是看它能不能把你眼睛裡的那點亮，還有沈青舟身上那股勁兒，真正地、不打折扣地變成一件件能穿在人身上的東西。如果是，那就值得。”
他頓了頓，語氣裡多了一絲篤定：“至於市場——”
他忽然笑了一下。這次的笑容，停留得久了一些，眼角漾起極淡的紋路，像是冰雪初融，帶著一種難得的暖意。
“市場是人組成的。”他說，“而人，會被真誠的東西打動。也許不是立刻，也許需要時間，也許需要很多人一起努力。但真正的價值，總有被發現的一天。”
他看著她，補充道：“當然，這是我的判斷。也可能錯。”
坦率得令人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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