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得像是被人潑翻了的濃墨，濃稠得化不開。整座上海城都沉進了黏稠的寂靜裡，連平日裡川流不息的高架路，都斂去了喧囂，只剩下偶爾掠過的車燈，在黑暗裡劃開一道轉瞬即逝的亮痕。
只有“林氏工坊”二樓的那扇窗還亮著。
暖黃色的光暈從窗欞裡透出來，在沉沉的夜色裡鑿開一個小小的、倔強的洞。像是茫茫大海上的一座燈塔，微弱，卻執拗地亮著，不肯向黑暗妥協。
林晚意坐在長桌前，面前攤著三份被反覆修改過的設計圖。圖紙上，用鉛筆勾勒出的旗袍輪廓，線條流暢而優美，領口處的盤扣紋樣，被標註了密密麻麻的修改意見。可此刻，這些傾注了心血的線條，在她眼裡卻有些模糊。
抄襲風波的餘震還在神經末梢嘶嘶作響，像一根拔不掉的刺，時不時就隱隱作痛。那些惡意的揣測、斷章取義的對比、捕風捉影的爆料，雖然己經被壓下去了，卻在團隊每個人的心裡，都蒙上了一層陰影。
而比輿論更磨人的，是團隊磨合期的磕絆。
老匠人守著傳承了幾十年的手藝，固執地認為“老法子才是好法子”，對那些融入了現代審美的創新設計，總是帶著幾分懷疑；年輕的設計師們一腔熱血，滿腦子都是“突破”“出圈”，覺得老工藝太過陳舊，跟不上市場的節奏。兩種觀念撞在一起，像火星撞地球，每天的會議室裡，幾乎都要掀起一場不大不小的爭執。
這些磕絆，像細沙一樣，一點點磨著人的耐心。
林晚意揉了揉發脹的眉心，指尖抵著突突跳動的太陽穴。辦公室裡很安靜，靜得能聽見掛鐘秒針走動的聲音，“滴答，滴答”，像是在數著她越來越少的耐心。
空氣裡瀰漫著絲線、染料和舊木頭混雜的氣味。那是工坊獨有的味道，是她從小聞到大的味道，本該是最能讓她安心的氣息，此刻卻沉甸甸地壓在心頭，讓她覺得喘不過氣。
胃裡傳來一陣細微的痙攣，帶著隱隱的空落感。她這才後知後覺地想起，自己好像忘了吃晚飯。
不，不是忘了。
是食堂送來的盒飯，被她隨手擱在了牆角。白色的泡沫餐盒裡，裝著油汪汪的紅燒肉和炒青菜，開啟蓋子的瞬間，一股過於濃郁的、流水線式的油味撲鼻而來。她只勉強扒了兩口，就再也咽不下去了。
那些被調料堆砌出來的味道，突然變得難以忍受。她幾乎是本能地，懷念起奶奶用小火慢燉的湯。懷念那口陶鍋裡，慢慢熬出來的、帶著食材本身鮮味的湯汁，懷念湯汁表面那層金黃的、被細心撇去了所有浮沫的澄澈，懷念喝進嘴裡時，從舌尖暖到胃裡的熨帖。
走廊裡，傳來極輕的腳步聲。
很輕，像是刻意放輕了腳步，踩在木質地板上，發出細微的“吱呀”聲。
林晚意沒有抬頭。這個時間點，工坊裡除了巡夜的保安，不會有別人。保安大叔年紀大了，腳步很重，絕不會這麼輕。
腳步聲卻在門外停了下來。
接著，門被敲響了。
不是公事公辦的叩擊，不是那種急促的、帶著催促意味的“咚咚”聲，而是食指關節，在木門上輕輕釦出的三聲。
“叩，叩，叩。”
節奏很慢，很輕，帶著一種熟悉的分寸感。
林晚意的筆尖頓住了，懸在圖紙上方，墨點在紙面上暈開一個小小的黑圈。她愣了一下，心裡湧起一絲詫異。
“進。”她開口，聲音帶著一絲熬夜後的沙啞。
門被輕輕推開。
陸景深站在門口。他沒穿平日裡一絲不苟的西裝外套，身上只穿著一件熨帖的白襯衫，袖子捲到了小臂，露出線條流暢的手腕。他手裡拎著一個素色的藤編食盒，食盒的提手是用棉線纏過的，看起來古樸又精緻。
他整個人像是剛從某個需要鬆弛肩膀的場合脫身，身上帶著一身夜風的涼意，還有某種刻意收斂過的、不至於構成入侵的存在感。他沒有貿然走進來，只是站在門口，目光溫和地落在她身上。
“還在忙？”他的聲音不高，像是怕驚擾了這深夜的寧靜。目光越過她的肩膀，掃過桌上那些畫到一半的圖稿，還有旁邊那杯早就冷透了的咖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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