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總是最先吻上工坊東頭那扇老窗。
窗欞是幾十年前的老木料，被歲月摩挲得溫潤髮亮，木紋裡嵌著洗不掉的時光痕跡。光線裹著江南春晨特有的薄霧，斜斜地切進屋裡，在空氣裡投下一道狹長而明亮的光柱。細小的塵埃在光柱裡緩緩浮沉，像一群不肯落地的精靈，隨著氣流悠悠打轉。李師傅就坐在那片光裡，背微微佝僂著，像一株在時光裡紮了根的老松。鼻樑上架著那副用棉線纏了又纏的老花鏡，鏡腿的塑膠早就泛黃發脆，棉線換了一茬又一茬，纏著的結卻打得緊實，帶著一種執拗的妥帖。
他手裡捏著一根針，是那種最細的繡花針，針尖在晨光裡亮得晃眼，像一顆淬了光的星子。針尾引著一縷幾乎看不見的絲線，是那種極細的銀線，在光線下泛著淡淡的冷輝，正往一塊墨綠色綢子上落。綢子是上等的真絲素縐緞，顏色沉得像深潭裡的水，觸手冰涼滑膩，被繃在一個老竹製繡繃上，繃得平平整整，連一絲褶皺都沒有。
屋子裡很靜。靜得能聽見窗外麻雀落在梧桐葉上的輕響，能聽見遠處巷口賣豆漿的梆子聲，隔著幾條街傳過來，隱隱約約，像從舊時光裡飄來的。而最清晰的，是絲線穿過綢子時，那一聲聲極輕、極脆的“嗤——嗤——”。聲音細得像一根遊絲，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像春蠶在夜裡啃食桑葉，沙沙的，帶著生命拔節的力量；又像更漏滴水，一聲聲，把時間丈量得格外清晰，慢得讓人心裡發沉，又靜得讓人安寧。
林晚意站在工作臺另一頭，手裡捧著一杯早就涼透的茶。青瓷茶杯壁上凝著一層薄薄的水珠，順著杯身蜿蜒滑落，在她手背上洇出一片微涼的溼痕。她的目光卻沒落在茶杯上，而是一眨不眨地落在李師傅的手上。那是一雙怎樣的手啊——指節粗大，像老樹根一樣盤結著，皮膚上佈滿了深深淺淺的褐斑和劃痕，有些劃痕是早年學手藝時被針扎的，有些是搬木料時被劃的，溝壑縱橫，像是刻滿了歲月的滄桑。可就是這樣一雙手，捏著那枚細如髮絲的針時，卻穩得像山。手腕輕輕轉動，針尖起落之間，帶著一種行雲流水的韻律，針腳細密均勻，每一針下去的距離，彷彿都用尺子量過，分毫不差，像排布得整整齊齊的陣仗。
他繡的是幅簡單的蘭草。幾叢葉片，三兩朵花苞，沒有繁複的構圖，沒有豔麗的色彩。可那葉子間的轉折，線條的粗細，氣韻的流動，卻讓那幾片綢子上的蘭草，像是活了過來。葉片的邊緣微微上翹，帶著一種迎風舒展的姿態；花苞鼓鼓的，像是下一秒就要裂開，吐出嫩黃的蕊。明明是靜止的繡片，卻讓人彷彿能聞到蘭草的清香，能感受到風拂過葉片的輕柔。
這就是“雙面異色異樣繡”。工坊的鎮館之寶，也是李師傅壓箱底的絕活。正面看，是墨綠底子上銀線勾出的素雅蘭草，清清淡淡，像水墨畫裡的留白，透著一股文人風骨；對著光微微翻轉，從背面看，卻能隱約透出另一番景象——那是用更細的淺金線勾勒出的、蜷曲的祥雲紋。金線比銀線更軟，更難掌控，稍不留意就會打結，可李師傅手裡的金線，卻像有了靈性，順著綢子的紋理遊走，祥雲的弧度圓潤飽滿，帶著一種雍容的氣度。正反兩面，圖案不同，色彩各異，卻共用著一層薄如蟬翼的綢料，針腳在中間交錯，卻互不干擾，又相映成趣。正面的蘭草清雅，背面的祥雲華貴，合在一起，竟生出一種剛柔並濟的韻味。
這門手藝，據說源於明清的宮廷繡坊，是專為皇家貢品而生的絕技。傳到今天，能摸到門道的，十個手指頭也數得過來。李師傅，是裡面頂拔尖的那個。他十六歲拜師，學了整整十年，才摸到這門手藝的門檻，又花了一輩子的時間打磨，把這門快要失傳的絕技，從塵埃裡撿了回來，在“晚意”的工坊裡，重新煥發出了光彩。
工坊裡其他人都還沒來。上班的時間還早，這片屬於清晨的靜謐，是一天中最難得的時光。林晚意能聽見自己的心跳，咚咚的，沉穩而有力，和李師傅那平穩悠長的呼吸交織在一起，像是一種無聲的共鳴。她看著那幅漸漸成型的繡片，心裡某個地方，忽然被一種很滿、又很虛的情緒填滿了。滿是因為這技藝的美，美得驚心動魄，美得讓人失語，那是時間和心血沉澱下來的、最動人的光芒；虛是因為她知道，這美脆弱得像清晨的露水，一陣風就能吹散。手藝人老了，手藝該怎麼辦？這個問題，像一根細刺，一首紮在她的心底，隱隱作痛。
“晚意啊。”
李師傅忽然開了口，聲音沙沙的，像秋風吹過乾枯的蘆葦，帶著一種歲月的沙啞。他沒抬頭，眼皮垂著，目光落在繡片上，針也沒停，依舊一針一線地繡著，彷彿只是隨口打了個招呼。
“嗯，李師傅，您說。”林晚意回過神，輕聲應著，生怕驚擾了這份寧靜。
“昨兒個……”他頓了頓，手裡的針尖在空中懸了一瞬，銀亮的針尖在晨光裡閃了一下，像猶豫了片刻，才又輕輕落下，刺破了那片墨綠的綢子，“老家來了電話。你嬸子……摔了。胯骨軸子，裂了。”
“嗤”的一聲，絲線穿過綢子，那聲音在驟然緊繃的寂靜裡，顯得格外刺耳，像一把刀，劃破了清晨的安寧。
林晚意手裡的茶杯猛地晃了一下，幾滴冷茶濺出來，落在她的手背上，冰涼刺骨。她張了張嘴，喉嚨裡卻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發不出聲音。目光從繡片移到李師傅的臉上。老人依舊低著頭，花鏡後面的眼睛眯著，專注地看著手裡的活計，眉頭都沒皺一下，彷彿剛才那句話，跟說“今兒天不錯”一樣平常。只是他捏著針的手指，幾不可查地收緊了些，指節泛出青白色，暴起的青筋像一條條蚯蚓，在皮膚下游走。
“醫生怎麼說？”林晚意聽見自己的聲音，乾巴巴的，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像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
“要人。”李師傅言簡意賅，兩個字，像兩塊石頭，沉甸甸地砸在地上。他終於停下了手裡的針，把針輕輕別在繡繃的邊緣，然後小心翼翼地把繡片從繡繃上取下來，放在一旁鋪著的軟布上。軟布是純棉的，洗得發白，是他專門用來放繡片的，生怕粗糙的桌面刮傷了那些細密的針腳。他摘下眼鏡，用衣角慢慢擦拭著鏡片，動作遲緩，手指有些發顫。“兒子閨女都在外邊，跑運輸的跑運輸，打工的打工，天南海北的，一時半會兒回不來，指不上。家裡就剩我了。”
他抬起眼，看向林晚意。那雙總是沉靜如古井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微微顫動，像是投入了石子的水面，一圈圈的漣漪擴散開來。漣漪之下，是深不見底的無奈和疲倦，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愧疚。“這活兒……我可能，得擱下了。”
“擱下”兩個字，他說得很輕，輕得像一陣風，卻像兩記悶錘，狠狠砸在林晚意的心口。她不是沒想過這一天。李師傅年紀大了，快七十的人了，頭髮早就白透了，背也越來越駝，工坊裡就屬他年歲最長。這些年，他一首撐著，捨不得手裡的針，捨不得這門手藝，捨不得工坊裡的這些人。可“想過”和“親耳聽到”，是兩回事。尤其這話是從李師傅自己嘴裡說出來，平平靜靜，沒有抱怨，沒有矯情，只是陳述一個事實——家裡需要他，所以他得回去。
簡單，卻又殘酷。
工坊需要他嗎？
需要。太需要了。正在籌備的“溫故知新”系列裡，好幾件壓軸的作品，都指望著李師傅這根“定海神針”。那些最複雜的紋樣，那些最精細的針腳，除了他，沒人能拿得下來。更別提那門“雙面異色異樣繡”，幾乎是他一人扛著。工坊裡的年輕人，學了幾年，也只能摸著點皮毛，真正的精髓，還藏在李師傅的手裡，藏在他幾十年的經驗裡。他要是走了，不止是一個系列的事，是這門眼看著就要活過來的絕技，可能真的就斷了。斷在他這一代，斷在這充滿煙火氣的工坊裡，再也找不回來了。
空氣凝滯了。像被凍住了一樣，連塵埃都停止了浮沉。晨光還在移動，一點點地往前挪，照到了李師傅花白的鬢角，亮晶晶的，像是撒了一把碎鑽。遠處街上開始傳來城市的嗡鳴，賣早點的吆喝聲，腳踏車的鈴鐺聲，汽車的鳴笛聲，像是從另一個世界傳來的背景音，模糊而遙遠。工坊裡，卻靜得能聽見塵埃落定的聲音，靜得讓人窒息。
林晚意放下茶杯，陶瓷底碰著木頭桌面，發出“叩”的一聲輕響，在寂靜裡格外清晰。她繞過工作臺，走到李師傅身邊。沒有立刻說話，只是也看著那塊未完成的繡片。墨綠與銀白，端莊又靈動，蘭草的葉子才繡了一半，另一半還空著，像一個未完的夢。
“嬸子在哪家醫院？”她問，聲音放得很柔，像是怕嚇到他。
李師傅報了個縣城的名字，在上海的周邊，離得不算太遠，但也不近。高鐵得兩個多小時，下了高鐵還要轉汽車，顛簸一路才能到。那個小縣城，林晚意去過一次，路不好走，醫院的條件也遠不如上海。
“您別急。”林晚意轉過身，面對著他，目光裡帶著堅定，“我讓公司行政馬上聯絡那邊，找最好的骨科醫院，聯絡上海的專家過去會診。費用的事，您一點不用操心，公司全管。住院費、手術費、護理費，所有的開銷，都算在工坊的賬上。”
李師傅猛地抬起頭，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卻又咽了回去，眼眶瞬間就紅了。“這……這不成，晚意，這是我家裡事……怎麼能讓公司出錢……”他的聲音有些哽咽，帶著一種老人才有的侷促和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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