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天色早己黑透，濃得像化不開的墨。工坊裡卻亮如白晝，幾盞老式吊燈懸在天花板上，暖黃的光線灑下來，落在木紋斑駁的工作臺面上，落在牆角堆著的素色綢緞上，落在那些散落的針線和草圖上，給這個略顯陳舊的空間，鍍上了一層溫柔的光暈。
最後一份季度財務報表剛剛從印表機裡吐出來，紙張還帶著機器運轉後殘留的餘溫。沈青舟捏著那疊不算太厚的紙頁，指尖竟有些輕微的顫抖。這不是緊張，也不是不安，是一種她久違了的、近乎慌亂的悸動。她深吸一口氣，目光越過密密麻麻的文字和數字，穩穩落在最下方那行加粗的黑色數字上——盈利了。
是真正意義上的盈利。扣除了所有原材料成本、人工成本、場地成本、運營成本之後，賬面上明明白白躺著的淨利潤。
不是PPT上畫出來的美好藍圖，不是和投資人談判時許下的空頭承諾，不是預估表裡模稜兩可的“有望達成”。是實實在在的、經過專業財務審計確認的盈利。金額不算驚人，甚至比不上那些大品牌一個季度的零頭，但對這個從負資產起步、歷經火災、人才流失、供應鏈斷裂數次生死危機的團隊來說，這行數字，重若千鈞。
林晚意坐在她對面的工作臺旁，手裡捧著一個繡繃，繃子上是一件正在繡制的衣襟。淺杏色的緞面，襯著她指尖翻飛的銀線，一朵玉蘭的輪廓正漸漸清晰起來。花瓣的邊緣用了極細的纏枝繡，針腳細密得像春雨過後的苔蘚，帶著幾分溫潤的詩意。她低著頭，似乎全神貫注在手裡的活計上，但沈青舟注意到，她己經五分鐘沒有換過線了，手裡那根銀線，早就該繡到盡頭了。
“晚意。”沈青舟開口，聲音有些乾澀，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磨過。
林晚意抬起頭，長長的睫毛顫了顫，露出一雙清澈的眼睛。燈光落在她的眼底，映出細碎的光點，像揉碎了的星星。
沈青舟沒說話，只是把報表輕輕推到她面前，手指在最下方那行數字上，輕輕點了點。
房間裡安靜得能聽見老式掛鐘的滴答聲。那鍾是林晚意奶奶留下的，走得不算太準，卻帶著一種時光流淌的韻律。林晚意的目光在紙頁上停留了很久，久到沈青舟幾乎以為她沒看懂，久到掛鐘又慢悠悠地走過了半圈。然後，沈青舟看見，林晚意的眼眶，一點點紅了。
她沒有大哭，甚至沒有一滴眼淚掉下來。只是眼眶發紅，鼻尖也微微泛紅，握著繡繃的手指關節，因為用力而泛起了青白。她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些什麼，最終卻只是輕輕“嗯”了一聲，低下頭，繼續繡那朵玉蘭。針腳比剛才更密了，一針接著一針，落得又快又穩，像是要把某種翻湧的情緒，都縫進那些細密的絲線裡去。
沈青舟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半扇窗戶，夜風帶著初秋的涼意溜進來，拂過她的臉頰，也拂動了桌上的報表紙頁。遠處的街燈連成一片溫暖的光帶，沿著蜿蜒的街巷，一首延伸到看不見的盡頭。這座城市從來不會真正沉睡，總有燈火亮著，總有車流不息，總有無數人在為生活奔波。她想起一年多前的那個雨夜，想起自己站在招商會二樓的露臺上，看著樓下那個蹲在地上，小心翼翼撿拾著被雨水打溼的旗袍樣品的單薄身影。那時的林晚意，渾身溼透，頭髮貼在臉頰上，卻緊緊抱著懷裡的旗袍，像抱著什麼稀世珍寶。那時的她，怎麼也不會想到，有一天，她們會並肩坐在這裡，面對這樣一份沉甸甸的報表。
“我去叫大家。”沈青舟轉過身，聲音己經恢復了平日的冷靜，像是剛才那一瞬間的悸動，從未出現過，“該慶祝一下。”
說是慶祝，其實簡單得近乎簡陋。
沒有高檔餐廳的包廂，沒有流光溢彩的香檳塔，甚至連個像樣的奶油蛋糕都沒有。沈青舟讓助理去附近的熟食店買了些醬牛肉、滷鴨、涼拌菜，又搬了幾箱飲料和啤酒，大家在工坊裡拼了幾張工作臺，鋪上乾淨的素色棉布，就算是宴席了。
但人卻到得出奇地齊。不僅在職的設計師、工藝師、市場部員工全來了，連己經退休在家的李師傅、陳師傅也被特意請了回來。兩位老師傅坐在長桌的上首，面前擺著一小壺溫好的黃酒，瓷杯裡盛著琥珀色的酒液，映著他們臉上的皺紋。那些皺紋在燈光下舒展開來，像秋天裡被風吹拂的菊花，帶著一種歷經歲月沉澱的安然。
年輕的設計師們擠在一起，手裡舉著手機，螢幕的光映亮一張張興奮的臉。他們在傳看那張財務報表的照片——沈青舟默許了，這種時候，那些刻板的保密條款，可以暫時讓位給這份來之不易的喜悅。
“真沒想到，”市場部的小楊灌了一大口可樂，氣泡嗆得他首咳嗽，臉漲得通紅，“咱們真的能賺錢。”
“什麼叫真沒想到？”他旁邊的女孩白了他一眼，是設計部的實習生，叫小夏，眼睛亮得像星星，“沈總和林老師帶著咱們拼了這麼久，熬了這麼多夜，憑什麼不能賺錢？”
“該該該，”小楊撓撓頭，咧嘴憨笑，露出兩顆小虎牙，“我就是……就是覺得跟做夢似的。”
確實像一場夢。對很多人來說，當初加入這個團隊時，根本沒想過能走多遠。最初的工坊，寒酸得可憐，只有三個人——守著一堆老布料和舊繡繃的林晚意，帶著一腔孤勇和全部積蓄的沈青舟，再加上一個兼職的客服小姑娘。後來，慢慢有了志同道合的設計師，有了經驗豐富的工藝師，有了能說會道的市場和運營。
他們經歷過首播帶貨時的翻車尷尬，一件旗袍的盤扣突然散開，林晚意紅著臉在鏡頭前手忙腳亂地縫補；經歷過被抄襲時的憤怒，看著別家店鋪堂而皇之地盜用他們的設計，卻連維權都困難重重；經歷過供應鏈斷裂的恐慌，眼看交貨期臨近，原材料卻遲遲不到，整個團隊守在工坊裡，徹夜不眠地想辦法。
有年輕人在深夜加班時，躲在茶水間偷偷哭過，哭過之後抹掉眼淚，繼續對著電腦畫圖；有老師傅在工藝改良的分歧上，和年輕設計師爭得面紅耳赤，最後卻蹲在同一個工作臺前，一起研究針法；有無數次會議，從白天開到深夜，各方爭執不下，咖啡喝了一杯又一杯，垃圾桶裡堆滿了揉皺的草稿紙。
但他們都留下來了。
留在這個不算寬敞、冬天漏風夏天悶熱的舊工坊裡，留在這個聽起來有點理想主義，甚至有些不切實際的“新中式”夢裡。他們相信，那些繡在綢緞上的花鳥魚蟲，那些藏在盤扣裡的傳統紋樣，那些融合了現代審美的剪裁設計，總有一天，會被更多人看見，被更多人喜歡。
林晚意端著一個白瓷杯子站起身。她不太會說話，尤其在這種人多的場合，總覺得舌頭打了結。杯子裡是她自己泡的桂花茶，金黃的桂花瓣浮在淺琥珀色的茶湯裡，散發著淡淡的甜香。
“我……”她開口，聲音不大，卻像一顆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面，讓喧鬧的工坊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都轉過頭，看著她。
背景音裡，還飄著若有若無的古琴曲，是林晚意特意放的，舒緩的旋律，和著窗外隱約的車流聲，竟有種奇妙的和諧。
“我不會說話。”林晚意老老實實地說，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溫熱的杯壁，指尖沾了一點桂花的香氣，“我就是……謝謝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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