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景深說，老先生聽說了我們做的事，”沈青舟看著她眼裡的光，忍不住笑了，“說想見見你。不過有個條件——他不想談買賣，不賣樣子，也不賣筆記，只想和懂行的人，聊聊手藝。如果你願意，下週末我們可以去蘇州。”
“我願意。”林晚意幾乎是脫口而出，眼睛亮得像藏了一整個星空，“我當然願意。”
沈青舟點點頭，嘴角的笑意更深了：“那我安排。”
話題似乎到此為止了。但沈青舟沒有動，林晚意也沒有。她們站在工作臺的兩端，目光交匯著，都知道，還有些話，沒說完。
“青舟姐，”林晚意先開了口，手指輕輕攥著衣角，“我們現在盈利了，接下來……你有什麼打算？”
這是她們之間，第一次正式討論“盈利之後”的話題。在此之前，所有的精力都放在“如何活下去”上，像一艘在風浪裡掙扎的小船，只顧著拼命向前劃，生怕一個不小心，就被巨浪打翻。現在，小船終於駛進了一片平靜的港灣，終於可以停下來，看看遠方的路了。
沈青舟沒有立刻回答。她走到窗邊，推開那扇半掩的窗戶，夜風帶著更深的涼意湧進來，吹亂了她的頭髮。她看著窗外沉沉的夜色，工坊所在的這片老城區，正在經歷緩慢的改造。遠處，幾座新建的高樓拔地而起，塔吊的警示燈一閃一閃的，像懸在夜空裡的紅色星星，固執地亮著。
“晚意，”她背對著林晚意，聲音被風吹得有些飄忽，“你還記得我們最早說的那個‘三步走’嗎？”
“記得。”林晚意的聲音很清晰，帶著一種篤定的記憶，“第一步，內容破冰，用真正的好設計，讓大家知道‘新中式’不是老古董，是可以穿在身上的美。第二步，品牌確立，建立自己的風格和口碑，站穩腳跟。第三步，生態構建，從設計、生產到銷售，形成自己的閉環。”
“我們現在在哪兒？”沈青舟轉過身，目光落在她的臉上。
林晚意想了想，認真地說：“我覺得……在第一步和第二步之間。內容算是立住了，我們的設計，被越來越多人喜歡，也有了一批忠實的客戶。品牌有了雛形，但還沒真正站穩。我們還太脆弱，一點風吹草動，都可能影響到根基。”
“對。”沈青舟點點頭，眼裡閃過一絲讚許，“所以下一步，我們要讓品牌真正站穩。不是靠一兩個爆款，不是靠一兩場營銷帶來的流量，而是靠紮實的產品線、穩定的供應鏈、健康的財務狀況，還有……”她頓了頓，語氣變得格外認真，“一套能持續運轉的體系。”
林晚意聽懂了她的意思。
盈利只是一個起點。如果滿足於此，她們或許可以過上一段舒服的日子，接一些高階定製的訂單，維持一個小而美的工坊，成為行業裡一個頗有口碑，但也僅此而己的存在。
但那不是她們想要的。
至少，不是沈青舟想要的。
“你想擴大規模。”林晚意說。不是疑問，是陳述，語氣裡帶著一種瞭然。
沈青舟走回工作臺前，雙手撐在臺面上，身體微微前傾，目光灼灼地看著她：“不是盲目擴大。是時候建立真正的產品體系了——基礎款走量，保證公司的穩定營收；季節系列出新，吸引新的客戶；高階定製做精，樹立品牌的口碑。三條線，齊頭並進。要建更穩定的供應鏈，不能每次都靠緊急救火，不能再被供應商掐住脖子。要搭建完整的團隊，招專業的運營、專業的品控、專業的法務，不能事事都靠我們倆親力親為。要……”
她忽然停住了話頭，看著林晚意，眼神里帶著一絲探詢：“你覺得呢？”
這是在徵求她的意見。不是上級對下級的詢問，是真正地、平等地徵求。
林晚意沉默了很久。久到沈青舟幾乎以為她會反對。畢竟，林晚意骨子裡，是喜歡慢的。喜歡守著這個小小的工坊，一針一線地做衣服，喜歡那種手作的溫度和情懷。擴大規模，意味著標準化，意味著流水線，意味著要犧牲掉一些東西。
“我同意。”林晚意最終抬起頭，眼裡帶著一絲堅定，“但有個條件。”
“你說。”沈青舟的目光亮了起來。
“不管怎麼擴大，不管將來開多少家分店，建多少條生產線，這個工坊，這裡不能變。”林晚意的目光掃過這個她從小長大的空間，落在牆上掛著的奶奶的照片上，落在牆角那個舊繡架上，落在每一個熟悉的角落，“這裡是我們的根。所有的設計、核心的工藝、最重要的樣品，必須留在這裡完成。外面的生產線可以標準化，可以追求效率，但這裡……”她頓了頓，語氣格外鄭重，“這裡必須保持它原來的樣子。”
沈青舟看著她，忽然笑了。那笑容裡，帶著一種全然的理解和釋然。
“你以為我會把這裡改成辦公室？”她搖搖頭，伸手輕輕碰了碰工作臺面上的一箇舊繡繃，“不會的。這裡不只是一個工坊，還是……我們的錨。”
錨。這個詞用得精準。在風浪中固定船隻的重物。在高速擴張、瞬息萬變的商業世界裡，她們需要這樣一個錨——一個提醒她們從哪裡來、為什麼出發的地方。
“那就這麼說定了。”林晚意也笑了，笑容裡有種如釋重負的輕鬆，像是放下了心裡的一塊石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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