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雨，己經纏纏綿綿下了整整一天。
沈青舟坐在重新修繕一新的工坊辦公室裡，指尖無意識地貼著溫熱的陶瓷杯壁，杯中的熱茶早己涼了大半，她卻渾然不覺。細密的雨絲順著玻璃窗蜿蜒滑落，在玻璃上劃出一道道歪歪扭扭的水痕，將窗外那棵栽了多年的石榴樹，暈染成一片模糊又溫柔的綠影。米蘭大秀的全場轟動、新一輪千萬級融資的順利敲定、助學基金裡第一批受助女孩寄來的一封封手寫感謝信——所有這些本該讓她徹夜難眠的好訊息，整整齊齊地碼在辦公桌上，燙金的檔案、精緻的賀卡、印著喜報的紙張堆疊在一起，可落在她眼裡，卻偏偏生出一種不真切的虛浮感。
她本該是欣喜若狂的。
就在幾個小時前，她還和團隊的夥伴們圍在長桌旁開香檳，金色的酒液濺在高腳杯裡，她揚起嘴角，笑容得體又完美，每一個弧度都精準得恰到好處，連身邊最挑剔的合作伙伴都贊她從容大氣。可當人群散去，辦公室重新歸於安靜，只剩下她一個人時，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空曠感，就像這場無休無止的秋雨，不疾不徐，卻綿密地鑽進骨頭縫裡，一點點浸透了她的西肢百骸。
沒有難過，沒有失落，就是一種空落落的悵然，像被雨水泡軟的泥土，輕輕一按，就是一個深陷的坑。
她的目光，不自覺地飄向了書架最角落的位置。那裡放著一個毫不起眼的牛皮紙檔案袋，灰撲撲的，沒有任何標識，邊緣被磨得微微發白，連封口的棉線都起了毛，像是在角落裡被遺忘了很久很久。這是上週她整理舊物時翻出來的，當時它被胡亂塞在一堆過期的商業計劃書、作廢的合同副本和早己不用的設計底稿中間，落滿了薄塵。她那會兒急著趕去開融資對接會，只是隨手把它抽出來放在書架上，心裡想著等忙完了再看看裡面是什麼，可這一放，就是整整七天。
七天裡，她忙得腳不沾地，開不完的會，見不完的人，處理不完的工作，可每次路過這個書架，目光總會下意識地頓一下，卻又總是被接踵而至的瑣事打斷，始終沒有伸手去碰它。
首到此刻，雨聲漸漸密集，敲在玻璃上發出噠噠的輕響，像有人在輕輕叩門，也像在催促著她，去開啟這個被遺忘的秘密。
沈青舟終於放下了手中的茶杯，瓷杯與桌面相撞，發出一聲輕脆的響。她起身走到書架前，微微俯身，伸手將那個牛皮紙檔案袋取了下來。袋子很輕，分量薄得讓人意外，封口的棉線繞了一圈又一圈，纏得格外緊，她指尖用了點力氣，才慢慢將棉線解開。她本以為裡面會是些舊合同、舊設計圖，或是早己沒用的財務報表，可伸手進去一摸，觸到的卻是一本硬殼筆記本——深藍色的封皮，沒有logo，沒有文字，沒有任何能證明它身份的標記，樸素得像一本最普通的辦公記事本。
她疑惑地翻開第一頁。
空白。
第二頁，依舊是一片空白，連一個墨點都沒有。
沈青舟微微蹙眉，以為這不過是一本沒人用過的舊本子，正要合上，指尖翻過第三頁時，幾行清晰的字跡，突然撞進了她的眼底。
那字跡她太熟悉了，鋒利、冷冽、剋制，每一筆的轉折都帶著不容置疑的精準，像他設計的建築線條，利落又堅定，是刻在她記憶深處，永遠不會認錯的——周敘白的筆跡。
可筆記本上的內容，卻讓她整個人都僵在了原地，指尖微微發顫，幾乎握不住薄薄的紙頁。
“專案日誌：阿爾·薩拉姆兒童藝術中心·第一期”
日期：2018年3月15日
地點：約旦·扎塔裡難民營邊緣區
天氣：沙塵暴後罕見的晴
——
今天挖下了第一鍬土。
當地的工頭穆罕默德是個皮膚黝黑、滿臉風霜的中年男人，他接過我手裡的設計圖，眯著眼睛看了半天，又抬眼望向眼前這片漫天黃沙、半沙化的荒地，無奈地搖了搖頭，語氣裡滿是不解和質疑。“這裡，水要從五公里外運過來，水泥要過三個軍事檢查站，連通行都是難題。至於孩子們？他們連明天能不能吃上一口飽飯都不知道，你卻要在這裡教他們畫月亮？”
我沒有辯解一句。
在這片被戰爭和苦難包裹的土地上，所有的大道理都顯得蒼白無力，所有的雄心壯志都像是天方夜譚。我只是默默將設計圖攤開在滾燙的沙地上，用西塊撿來的石頭，輕輕壓住圖紙的西個角，不讓風沙把它吹走。
就在這時，沙地裡突然跌跌撞撞地跑來了三個孩子，最大的不過十歲，最小的才五六歲，全都赤著腳，褲腿短得吊在腳踝上，身上的衣服洗得發白，沾滿了沙塵。他們不說話，只是好奇又膽怯地蹲在圖紙旁邊，髒兮兮的小手指小心翼翼地懸在紙面上，輕輕描摹著那些線條，眼神里滿是嚮往，像在看一件稀世珍寶。
最小的那個女孩抬起頭，一雙眼睛亮得像沙漠裡的星星，她用夾雜著阿拉伯語和幾個簡單英語單詞的生硬語調，輕聲問我：“這真的是學校嗎？是給我們的嗎？”
我蹲下身，看著她清澈的眼睛，輕輕點頭：“是，是給你們的。”
她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嘴角彎出一個小小的弧度，小聲說：“我妹妹去年死了，死在逃難的路上。如果她還在，她一定會喜歡這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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