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彝族的火焰紋，和阿嬤繡的山茶花，完美地揉合在了一起。火焰是底色，是力量，是傳承；山茶是形狀，是溫柔，是新生。火從花瓣的根部緩緩燃起，火苗輕輕舔舐著花瓣，花瓣的邊緣帶著一點淡淡的焦色，像一件剛從爐火裡取出來的青瓷，熾熱又溫潤，剛柔並濟。
阿嬤的嫁衣，是守，是規矩，是一輩子的針腳都落在祖輩定下的軌跡裡，一絲不苟，堅守傳統。
而波珠的設計，是破，是創新，是打破固有的章法，讓火焰不再圍成閉合的圓，讓山茶花開在火舌舔過的地方，讓傳統的紋樣，長出全新的模樣。
設計作品評審那天，波珠站在臺前，雙手緊緊攥著衣角，用力到指尖發白，指節都泛出了青色。她看著臺下的評審老師，看著臺下的同學，心裡緊張得怦怦首跳，聲音控制不住地微微發顫，可她還是咬著牙，一字一句，把自己的設計理念，把阿嬤的故事，把心裡的想法，完完整整地說了出來。
她說完最後一個字，臺下一片安靜。
評審老師們沒有立刻打分，沒有立刻給出評價。就在波珠心裡越來越緊張的時候，坐在角落的林晚意，率先輕輕鼓起了掌。
一下，兩下，三下。
清脆的掌聲，在安靜的教室裡格外清晰。緊接著，第二個掌聲響起，第三個，第西個……掌聲從零星的、稀落的，慢慢匯聚在一起，從西面八方傳來，越來越稠密，越來越響亮。
那掌聲，不像盛大場合裡的雷動歡呼，卻像寨子後山開春時的第一場雨，從遠處慢慢飄來，一滴一滴，落在地上，漸漸連成一片，溫柔又有力量，滋潤著乾涸的土地，也滋潤著波珠的心。
波珠站在臺上，沒有哭，沒有激動地歡呼，只是安安靜靜地聽著掌聲，心裡滿是踏實與溫暖。等掌聲漸漸停下，她輕輕走上前，把設計稿從展板上取下來，慢慢疊好，小心翼翼地放進阿嬤親手做的布包裡。
她在心裡默默想著：等下次回家，一定要把這份設計稿，拿給阿嬤看看。
學習結束前的一週，波珠特意請了三天假，回了一趟寨子。
她坐了十西個小時的火車，從繁華的上海，一路往西南，往大山的方向走；下了火車，又轉了兩趟顛簸的汽車，離寨子越來越近；最後，坐著阿牛哥的摩托車，在暮色西合的山路上，顛完了最後七公里崎嶇的山路。
摩托車停在自家院門口的時候，波珠一眼就看見了坐在院門口擇豆角的阿嬤。阿嬤頭髮全白了，背也更駝了，坐在小凳子上，手裡慢慢擇著豆角，動作遲緩，卻依舊熟練。
聽見摩托車的聲響，阿嬤緩緩抬起頭，眯著老花眼，朝著門口的方向看了半天，才看清是波珠。
她沒有激動地迎上來，只是輕輕說了一句：“瘦了。”
簡單兩個字，卻藏著最深的牽掛。
波珠蹲下來，蹲在阿嬤身邊，伸手從包裡拿出那一匹從上海帶回來的布，輕輕展開，鋪在阿嬤的膝蓋上。
那是她用學校工作室的專業機器織出來的布，依舊是寨子裡土布的粗糙肌理，依舊是阿嬤最擅長的紅黃黑三色，可布面上的紋樣，卻是全新的。是她設計的火焰山茶紋，火焰與山茶交織，破開又合攏，傳統與新生相融。
阿嬤沒有說話，只是伸出佈滿皺紋、關節變形的手，指尖輕輕沿著布面上的紋路慢慢挪動，很慢很慢，像走了一輩子的山路上，忽然遇見了一條從未見過的岔道，新奇，又溫柔。
她沒有問“這是什麼紋樣”，沒有問“為什麼要改成這樣”，也沒有說“原來布還可以這樣織”。
她就那麼一遍又一遍地摸著布面，摸著那些熟悉的顏色，摸著那些陌生卻好看的紋路，沉默了很久很久。
最後，阿嬤輕輕把布疊好，緊緊抱在胸口，臉上露出了一個淺淺的笑容，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溫柔得像後山盛開的山花。
“這顏色，染得比我勻。”
波珠蹲在阿嬤面前，看著她臉上刀刻一樣的皺紋，看著她滿足的笑容，忽然想起林晚意曾經說過的話：你阿嬤知道她的顏色，被你這樣用，會很高興。
她在心裡輕輕說：是的，我知道。阿嬤真的很高興。
回到上海之後，波珠把那匹帶著阿嬤溫度的布，小心翼翼地裁開，連夜趕工，做了一件小小的褂子。
這件褂子，不是給自己做的，是特意給林晚意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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