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珠這輩子見過最高的建築，是在上海虹橋火車站的出站口。那是她第一次真正意義上走出大山，走出那個被杉樹林和雲霧裹了十八年的彝族寨子，雙腳踩在完全陌生的水泥地上，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
她背上馱著阿嬤熬了整整三個通宵縫出來的粗布包，包角磨得圓潤，針腳是阿嬤眯著老花眼，一針一線納得密不透風，裡面塞著阿嬤攢了大半年的幹菌子、幾件洗得發白的換洗衣物，還有那塊被阿嬤視若珍寶的山茶花繡片。波珠就站在自動扶梯跟前，兩隻腳像被山裡的老樹根死死纏住，半步都挪不動。
她活了十八年，見過的梯子都是木頭做的，是寨子裡家家戶戶用來爬閣樓、摘果子的簡易木梯，每一步都得自己抬腳、用力，才能往上走。可眼前這架鐵做的玩意兒，沒有任何人推，沒有任何人拉，就安安靜靜、不緊不慢地自己往上挪動，載著一撥又一撥行色匆匆的人，吞進去，再吐出來，週而復始，像個不知疲倦的怪物。
波珠就那麼首愣愣地盯著，眼睛一眨不眨，足足看了快兩分鐘，首到身後傳來一聲輕柔的詢問，有人輕輕碰了碰她的肩膀。
“姑娘，不往前走嗎？”
那聲音溫和，帶著城市裡獨有的柔軟腔調，波珠卻像被燙到一樣，渾身一僵，攥著布包帶子的手瞬間沁出了滿手心的汗，黏膩地貼在粗糙的布面上。她不敢回頭，不敢去看身後人的眼神，生怕被人看出自己的窘迫與笨拙，悶著頭，轉身就往旁邊的步行樓梯衝。
一步、兩步、三步……她攥著布包，低著頭，一口氣衝上了二樓平臺，心臟在胸腔裡瘋狂地跳動，咚咚作響，那節奏像極了寨子裡過年時敲的年鼓，沉悶又有力，震得她耳膜都在發顫。她扶著欄杆，微微喘著氣，回頭再看那架自動扶梯，依舊不慌不忙地轉動著，載著形形色色的人，平穩地上升、下降，沒有絲毫停頓。
看著看著，波珠忽然忍不住想笑，笑自己的膽小，笑自己的沒見過世面。
來上海之前，寨子裡唯一一個最遠去過縣城的阿牛哥，跟她繪聲繪色地描述過大城市的模樣。他說，上海的樓高得能把天上的雲戳出一個窟窿，站在樓底下抬頭看，帽子都會掉下來。那時候波珠坐在寨子的曬穀場上，一邊幫阿嬤理織布的線，一邊歪著頭想，那麼高的樓，裡面的人要怎麼生活呢？天天爬那麼高的樓梯，難道不會累嗎？
首到此刻，她才真正明白，原來大城市裡的人，根本不用自己爬樓。那些她想都不敢想的辛苦，在別人眼裡，不過是再平常不過的日常。
助學基金派來接站的姐姐姓周，戴著一副細細的金邊眼鏡，說話溫溫柔柔的，笑起來眼角會漾開幾道淺淺的紋路，像水面被風吹起的細微波紋。她自然地接過波珠背上沉甸甸的布包，指尖觸到粗布的粗糙質感，沒有露出半分嫌棄或是異樣的神情，只是自然地拎在手裡，輕聲對波珠說：“坐了那麼久的車，肯定餓壞了吧？我們先去吃點東西，再回住處。”
波珠低著頭，跟在周姐姐身後，看著她利落的背影，看著周圍來來往往、穿著光鮮亮麗的人，心裡像揣了一團亂麻，既忐忑又不安。她不敢抬頭看周圍的一切，只敢盯著自己的腳尖，一步一步跟著走，生怕一抬頭，就會迷失在這繁華又陌生的地方。
那天晚上，波珠被安排住進了一間單獨的房間。房間不大，卻收拾得乾乾淨淨，雪白的牆壁，明亮的落地窗，窗簾是柔軟的淺灰色，地上鋪著光潔的瓷磚，還有一張鋪著乾淨床單的小床。這是波珠長這麼大，第一次擁有一間完全屬於自己的房間，沒有阿嬤的呼吸聲，沒有隔壁嬸嬸織布的聲音，沒有後山風吹過杉樹林的聲響，安安靜靜，只剩下她一個人。
可她躺在床上，睜著眼睛，一夜都沒有閤眼。
不是因為興奮，不是因為終於來到了心心念唸的大城市，而是因為不習慣。
她習慣了寨子裡的夜晚。寨子的夜從來都不是安靜的，是鮮活的，是有溫度的。夜幕降臨時，隔壁嬸嬸家的織布機就會響起咔嗒咔嗒的聲音，梭子在經線之間來回穿梭，那是日復一日的煙火氣；後山的杉樹林被風吹過，會發出呼呼的哨聲，像大自然在低聲吟唱；偶爾會有幾聲狗吠，從寨子的這頭傳到那頭，打破夜晚的靜謐；還有睡在隔壁房間的阿嬤，那均勻平緩的呼吸聲，是她從小到大聽慣了的、最安心的聲音。
可這裡的夜，太靜了。靜得只剩下空調出風口發出的嗡嗡聲，細微卻清晰，像一隻被困在玻璃罐裡的小蜂，不停地振翅，卻怎麼也飛不出去，擾得人心神不寧。
波珠悄悄從床上坐起來，伸手摸向布包的最內層，小心翼翼地掏出阿嬤臨走前硬塞進去的那塊繡片。她把繡片緊緊貼在胸口，指尖輕輕撫過上面的紋路。繡片上繡的是一朵山茶花，是阿嬤七十歲那年繡的，花瓣層層疊疊，針腳密實又工整，每一針都藏著阿嬤的心意。月光從沒有拉嚴的窗簾縫隙裡漏進來，柔柔地灑在她的手上，照亮了繡片上細密的針腳。
她閉著眼睛，用指腹一遍又一遍地描摹著那些凸起的紋路，從花瓣的邊緣，到花蕊的中心，一遍，又一遍。
那觸感，像在描摹一條回家的路，一條從上海，通往千里之外大山深處寨子的路。
在助學基金安排的工藝學習班裡，波珠安安靜靜地做著學員，不聲不響，不搶不鬧，每天跟著老師學習理論知識，練習基礎技法，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學習上。她知道自己底子差，沒讀過多少書，沒見過什麼世面，和那些從小在城市裡長大、接觸過藝術和設計的同學比起來，她就像一張白紙，甚至連白紙都不如，滿是粗糙的褶皺。
學習的第三週，波珠第一次真正見到了蘇繡，也第一次被這門精緻到極致的手藝，狠狠震撼了心。
教工藝史的是一位姓陳的女老師，說話聲音輕輕的，柔柔的，卻有著一股莫名的力量，哪怕是在偌大的階梯教室裡，每一個字也能清晰地傳到每一個人的耳朵裡。陳老師站在講臺上，緩緩講著蘇繡的歷史與技法，她講到蘇繡裡最經典的貓，說繡貓的時候，一根普通的絲線，要細細地劈成西十八份，細到幾乎看不見，用這樣細的絲線繡出來的貓毛，柔軟輕盈，風一吹，彷彿真的會輕輕晃動。
話音落下，大螢幕上放出了一張蘇繡貓的區域性特寫圖。畫面裡的貓咪眯著眼睛，神態慵懶，鼻尖上彷彿還帶著一點溼漉漉的水光，絨毛根根分明，細膩得不像話，彷彿下一秒就會伸出爪子，輕輕撓人一下。
波珠坐在階梯教室的後排，離螢幕足有七八米遠，可在看到那幅繡品的瞬間，她還是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連大氣都不敢喘。
她在心裡默默想著：這得繡多少年，才能練出這樣的手藝？
她低下頭，默默看著自己的一雙手。指節粗大，掌緣佈滿了厚厚的繭子，那是從小在寨子裡劈柴、採茶、扶著織布機織布，日復一日磨出來的痕跡。阿嬤總跟她說，波珠的手雖然糙，但是穩，握得住梭子，拿得住針線，是天生做手藝的料。
可此刻，看著自己這雙粗糙的手，波珠忽然覺得，阿嬤說的穩，好像遠遠不夠用。在這樣精緻細膩的蘇繡面前，她的手，她的手藝，都顯得那麼笨拙，那麼微不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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